一片哗然中,国王掏出手帕,假惺惺地擦擦鳄鱼的眼泪,“早在得知他死亡那天,我就发誓,要为先王找出一个真相——现在,我找到了!”
他高举手臂,指向幕后:“这,就是那个真凶!”
高贵的舞会成了闹市,人们兴奋地露出弯弯的眼睛,用扇子挡住八卦的嘴,不在乎脱口而出的话会不会是一把杀人的剑。处在这吵闹中,林的耳畔却一片寂静,只留空洞的回响。他死死盯着被推出来的那个身影,始终留有一丝侥幸的心脏终于嗵地落了地。那是他的金发。
瑞德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手脚被绑得很严实,盖在笼子上方的红色天鹅绒布遮挡住了月光。他的红斗篷也被收走了。
国王的脸更红了,那一双同样发红的胖手抓住了布料边缘,猛地掀下。
灰色的毛发迅速生长出来,二次发育的骨骼与肌肉撑破了衣服。男孩的眼中流淌出无助,但最后只留一片血腥味儿的饥饿。一片惊呼声中,所有人都看着笼子里的生物:一只狼人。
它抑制不住地喘着粗气,白雾从吻边和鼻孔里冒出来,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响,用劲力气去撞笼栅,反把自己撞出了一个诡异的形状。它失去理智了,毫无疑问。
“——你们说,我们应不应该对它处以死刑?!”
内场的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同意,惊恐于这般原始而强大的野兽会不会突然捅穿了自己,满意于新国王献上了足够有趣的开场。
凯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可能不是那些人的朋友,但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
新国王显然猜不到语言到底拥有多强大的魔力,三言两语间,他已经成功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过往的一切不公正对待都在此刻叫嚣着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房间里的大象要开始攻击人了,所以他们不能再欺骗自己了。那夜的景象再次在所有人面前上演。
隐藏多年的真相已经暴露,这场狂欢也定不可能仅以一次死亡收尾。他们又被逼近绝境了。上一次绝境中,那个孩子保护了他们。现在呢?他成了国王为家族进献的敲门砖。
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向前冲吧。
——刹那间,沟壑被数不清的脚步踏平。
最开始是一个不慎落地的酒瓶,接着便是永无止境的混乱。无序。一个不该发生但自然发生的熵增反应。农民们一拥而上,抄起手边最近的椅子,砸向那些高贵的头。养尊处优的小姐少爷们花了几秒钟来弄清情况,随后便是响彻云霄的尖叫,又不得不脏了手去扯那些染了黄土的头发。
世界总是更容易滑向混乱的。
巨量的信息飞速刷过凯特的脑海,年轻的小村长只是暂时走神去处理了一下不小心逃出生天的痛苦记忆,眼前的景色就完全变了个样。
那些他们一同打造的桌椅板凳碎裂在肢体之上,鲜血四处飞溅。国王大概也没想到这群贱人这么有种,拿起自己的长刀,伸进笼子,在狼人的脖颈周围比划。他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没有人在意他。理性已经无法在此地生存。
凯特的眼睛缩成了一竖条,又迅速惊恐地放大。他需要冲进去,告诉所有人停下——!
一只手紧捏住他的肩膀。
凯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林?!你要干什么!”
林的语气十分平静:“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我当然发现了——哪里都很不对!放开我!”
林当然没有松手。
“……他们的情绪,凯特,”他低头,任由额发挡住绿眸中的光,“他们的情绪起伏太大了。”
凯特无法理解,他知道现在的状况恐怕并非他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但他必须去做些什么。
林没去拦他。他把视线死死锁在所有人身上,自走出战火以来第一次重新庆幸于种族天赋的便利。善良太过难得。他东躲西藏了一百九十三年,可不是为了再让来之不易的幸福被毁掉。酒瓶碎片整根没入某位不知名贵族的手臂,人们终于不再满足于制造皮外伤,而是要把这夜刻进在场每段人生此后的轮回。
林腾地松了口气。
——魔法。
那个男人在舞会内场设了一次性法阵,效果大概是“激化情绪”之类的,他可能真的很想为王座的上一位主人讨个公道。在意识到这点后,林突然很想笑。自巴别塔覆灭以来,巫师早就是可遇不可求的资源,一次性法阵的价格也跟着高昂。他们可能还是不够穷,以至于国王(甚至还未上任)能花大价钱去买巫师的创造,就为了自己的加冕造势。
不管出自谁人之手,不管效果如何,那个法阵终究属于“魔法”范畴。
四溅的鲜血,激化的矛盾,廉价的人命,伴随伤者永世的疤……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
在这种时刻,林反而冷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