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还是只背井离乡的可怜虫,每天唯一要干的事就是帮下属放羊。直到那个下午:两位巫师拜访了我们歇脚的村子。
那天我正巧懒得放羊,下了个禁咒把它们拘在草坪上遛弯儿,自己则在周围乱飞,正巧就飞到了村口。海上的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我都会想,这是否是一种命运的征召。
黄灰色的荒野上,驰来的马车气派无比,红得纯正,金得透亮,银白的马铠在阳光下闪着刺痛灵魂的光。我看呆了:这与我的童年何其相像?我的羽毛也曾如此纯红,我的鸟喙也曾如此闪耀!
看呆的不止我,还有一个男孩——瑞德。他的狼人身份只有他自己未曾看破。那天他在给外婆的面包里点缀花朵,抬眼便看到了那辆马车。
他就这么呆愣在那里,直到马车停在面前。兄妹中的哥哥先下车,妹妹那时还在坐着轮椅,在他身后一挥魔杖,轮椅下便出现一条亮闪闪的斜道。
哥哥——我们都知道他是谁,便直接唤他“X”吧——X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一点一点,似乎面前飘着什么东西;牧羊少女大人则来到瑞德面前,问:“这里是哪里?我们能借住一阵吗?”
我和男孩都是这时才回神。他结结巴巴的,似乎很想直接答应下来:“可可可……不不不……我要去问问村长奶奶!”
说完,他那两条腿像紧缩的弹簧一样弹开,一下子蹦得老高,满脸通红地回村通知去了。
我则直径飞回家中,通知林这个消息。
林听完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行李;我又飞回村口,看看这二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现在想起来,当时就该让我们俩互换一下的,这样,林也不至于错过了两位大人要留宿索菲亚家的消息,也不至于打扰了X大人的“入室行窃”。
现在说什么都晚啦,好在结果还不算太坏。两位巫师的态度出奇谦卑,但这放低的姿态却引起了当时的我的愈发警惕。回到家中后,瑞德来找林玩儿。他显然是被凯特念叨了一顿,头顶那根毛都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问林要不要出去逛。林看向我,我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了。
之后的事情在诸多史料中都有记载,我就不多说了。但瑞德在凯特家中昏睡的那个夜晚,确实是我的独家报道。
——其中最出乎我意料的是,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巫师还真让瑞德在床上睡下了,他自己则就躺在地上,枕着胳膊睡,也不嫌泥地弄脏了那身好衣裳。但当时的我依旧没放下警惕,依旧认为这只是他在装样子。并且,他看我的眼神太过疑惑——那不是看一只小红鸟该有的眼神。
我在军营里熬了许多夜,练出来了,再熬也熬得轻巧。半夜,牧羊少女回来了。她那阵伤了腿,按理说是要睡床的。可她看着穿上打呼噜挠肚子的红帽,依旧没赶他下去,而是直接躺在轮椅上睡了。
那夜月色很美,给村里披上沉静的薄纱,让人耳边恍惚响起儿时的夜曲。驱动马铠被撤了魔力,此刻就是一堆死物,跟着行李堆在角落。亮晶晶的月光反射在那银色上,却像是马铠照亮了月亮。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十分柔和,像圆月下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那夜的月色就这么流进我心里了。
我经常说林还是个孩子,但那时的我又何尝不是个孩子?
波涛汹涌的大海浇灭了我对亲人的思念,却还没浇灭我的希望。那夜月色太美,所以我想:要不要试着相信他们呢?
你可能会觉得这很离谱,但你必须知道,那幅和平的景象对一只漂泊半生的鸟来说,究竟多么有吸引力。
第二天,瑞德醒了。他摸着后脑勺,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把他领回家。林倚着门框睡着了,眼下一片青黑:他害怕朋友被巫师扔出来。
瑞德一走近,他就立马惊醒了,抓着瑞德的胳膊问有没有哪里难受。瑞德挠挠头说后脑勺好疼,林焦急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我没忍住笑了。
那子弹上有我的篡改记忆魔法,瑞德的印象中,他和林跑了出去,然后自己脚滑撞到块石头,昏过去了。
我们都很感谢他平日的马大哈。
道了别,回到自己家中,关好门,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漂泊百年,行李只够一个小小包袱,抱在怀里说是扔垃圾都不会有人怀疑。
林坐在阴影里,看着桌上的包袱,说:我不想走。
他舍不得难得的朋友:瑞德迟早要面对真相,没了他,谁去告诉小孩狼人要怎么活?凯特还是只新上任的小村长,还没应对好应付的责任,没了他谁去逗小猫开心?索菲亚奶奶每天都很努力地在田里劳作,看这株小麦怎么样、看那株小麦怎么样……可他们真的很穷,没了他,谁去留住那十几只羊?
于是我说:那就不走了。
我们就这么简单地做下了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节选自森·火红柿著散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