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他去哪里吃好吃的补一补。

    要高考了。

    林媛的病情越来越重,几乎每天都会被疼痛折磨得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谭秀渝硬扛着一切,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

    殷闵炣曾打趣他是不是在偷偷减肥,还说要天天给他带好吃的把他养胖点。谭秀渝在那一瞬间,鼻腔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被他死死地抑制住了,只是垂下眼,淡淡地说了句“不用”。

    殷闵炣经常有意无意地在谭秀渝身边提起几所顶尖的大学,描述着大学生活的美好,眼神亮晶晶的,心思昭然若揭。

    谭秀渝每次听着,心里都像是被挖了一块,疼,又酸又涩,表面却只能淡淡地应付过去。

    最终,谭秀渝还是选择了带母亲出国治疗。

    小叔在法国,或许能帮他们母子打点一二。林媛是他的妈妈,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最重要的亲人,他不能失去她。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尝试。为了妈妈,他可以付出一切。

    可是,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在不断干扰着他的决断。

    殷闵炣。

    想起这三个字,心口猝然袭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谭秀渝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才勉强将那阵汹涌而上的强烈情绪压下去。

    自己这么走了,他……会难过吗?会想自己吗?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忘了吧?这样也好。

    他近乎自虐般地告诉自己,刻意忽略心底那阵隐隐作痛的酸涩。

    但是...好难过。只是想到他可能会忘记自己,就这么难过。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在意他了吗?谭秀渝有些迷茫地想。

    谭秀渝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他没有跟殷闵炣透露半个字,带着母亲,带着两人为数不多的行李,悄无声息地走了。一走了之,把他们养的狗也丢下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次殷闵炣从关于谭秀渝的梦境中惊醒,都会自己默默地擦掉眼角的湿意,然后抱起床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招财,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你爹地不要我了,也不要你了。招财,你说……他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

    谭秀渝拉黑了殷闵炣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声不吭地办理了退学。

    殷闵炣疯了一样四处打听,却没有从老师那里得到任何关于谭秀渝去向的消息。他最后还是用大哥殷逸洲的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刻在骨子里的号码,声音因为难过和愤怒而颤抖,质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不是要抛弃他。

    “你明明也很喜欢我的,为什么不要我了?招财呢?招财你也不要了吗?谭秀渝,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时隔多年,殷闵炣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谭秀渝怎么会感受不到电话那端殷闵炣的难过和绝望?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崩溃,想要和盘托出所有苦衷,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奇怪情绪狠狠地压了下去。

    他忍着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违背着所有心意,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告诉对方自己根本不喜欢他,让他别再纠缠自己。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他不敢再听,猛地挂断了电话。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但那天晚上,他抱着林媛,眼泪流了一整夜,止都止不住。

    后来的那七年……是浸透了疲惫、麻木和灰暗的七年,几乎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也只有在深不见底的夜里,他才会望着手机里那个早已被自己拉黑的、傻气的招财头像,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

    或许是眼泪已经流干,或许是生活已经累到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挺好的。谭秀渝麻木地想。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殷闵炣是那种从小在爱里泡大的少爷,阳光开朗,身边永远围绕着朋友,活得热烈而张扬。

    而自己呢?仿佛一直挣扎在冰冷的淤泥里,阴郁、冷漠、自卑。

    谭秀渝从来都知道自己心理有些问题,一直都冷漠得可怕。

    殷闵炣没有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

    自己不过是他绚烂人生中一段无足轻重、无疾而终的插曲罢了。谭秀渝几乎是自虐般地,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让那颗还在为对方跳动的心彻底死寂。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谭秀渝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开眼,胸口被梦中那种酸涩灰暗的情绪填满,沉甸甸地发闷。

    梦里一切的触感都那么真实,导致谭秀渝下意识的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时候。如果那些以后...只是一场梦呢?一股恐慌涌上来。

    谭秀渝下意识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脸颊触碰到枕头,一片冰凉的湿意。

    自己……哭了吗?谭秀渝后知后觉地模糊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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