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准时出门,他离开前打开了客厅的窗户,放了塑料袋在门口,被一只破拖鞋压了一半,然后开门出去。
新街建起来后,房子、人都往新街跑,旧街就没落了,市场街晚上八点,大部分的店都关了门,有几家服装店的模特光秃秃地站在玻璃门前,红色横幅随着风微微飘动,上面写着“清仓大处理,三折出售”,只剩下一两家餐食店还开着,是这破落的街里唯一的光亮。他注意到街边电线杆和墙壁上又贴了寻人启事,他扫了一圈,居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焦蒙。”
脑子稍微转点弯就能想通。
学校怕那五个学生的家长闹,把责任推给学生自己,以别的方式处理了命案,明面上就说是学生自己没上课,把家长叫来。
他不清楚学校是看人下菜碟,还是说那五个学生都照这个方式处理了,他又想起之前签的保密协议,他以为只是维护学校声誉,却没想到是想瞒过去。这事暴露是迟早的事,林顾不再看照片上的焦蒙。
寻人启事不止五个。
光线昏暗,他立在这面墙边,看过去。
都是最近三个月失踪的。
米县似乎在他没注意的地方又出了什么大事,莫名其妙失踪了不少人,地点不同,他拍个照。电话铃声随之滴滴答答响起来。
“喂。”
“你到没,我又找了不少符箓,可以价格压低一点出给你。”
那边的张留说着话,林顾听得发出一声笑。
第一句话就暴露自己并不在约定地点。
也不知是暗示,怕他之后让晏施找上门报复,还是说当真如此蠢笨。
“十分钟。”
他上楼,去市场街二层,穿过弯弯曲曲的路,停在一家照相馆前,里面的灯亮着。穿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墙壁上有不少证件照,男男女女,均扬着笑。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把手机放回裤兜时偷偷摸了一下那把刀,勉强安心下来。
他没看到人,估计是在更里侧的房间。
整个身体刚刚完全没入房间,灯光蓦然消失,只剩下黑暗。
他强忍着拿刀乱挥的冲动,手抖脚抖,对未知的恐惧蔓延,强制自己冷静,喊了一声:“张留?”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脚步声,他退后,碰到了玻璃门,却没推动。
少许的月光照亮了黑暗中的眼睛,那是一只弯着的笑眼,却没有任何感情,眼睛里的光像是假的。
他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墙上贴的照片。
“张留!你在吗!?”
他似有察觉,蓦然回头,对上一张笑脸,他头皮都要炸开了。控制不住退后一步,腿软,瘫坐在地,手慌乱地去摸刀,又蓦然发现自己把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的举动是那么愚蠢,蓦然回头,就对上一把雪白的刃。
林顾那一刻的脑子是空白的,反射性躲避,借用蛮力掀起桌子,向着那个方向拍过去。
他压制自己反打的欲望,一味地躲闪,直到角落,他往后看,又对上了一张张笑脸。
日了狗了。
到处都是证件照。
拍得挺好的,正式,而且光鲜亮丽。但一旦摆在这样的黑夜里,完完全全跟鬼没什么区别,看上去毫无情绪,偏偏笑着,像一个个鬼魂封在了照片中。
既然是借张留引他出来,另一个负责人一定也在。
他不能展现得太过强大,很难拿捏把握;也不能太过弱小,否则烂泥扶不上墙。他就像一个面试者,自愿进了死局,然后在考官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让自己活着的价值大于死亡。
他最好胆小,惧怕,并且对鬼怪一窍不通。
唯一接触道士的渠道还是张留。他敢保证面试官会对这样一个好拿捏的棋子动心。
他歪头,雪白的刃插入他脑侧的墙壁,扎穿了其中一张证件照,他终于看清了拿刀的人。
戴着口罩,目光冷厉,身形消瘦。比他稍高一点。
林顾的脸挂上惊恐的神情:“我们有误会!我是来找人的!?我跟你没关系...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晏家就是高级,打手都要蒙面,搞得跟杀手似的。
小县城长大的林顾又开了眼界。
蠢笨,胆小。
但程度不能太过。
他带来的武器不是用来反抗的,而是告诉那个人,他并不站在晏施的阵营。他是个可怜、没有背景、缺钱、且蠢笨胆小的中立派。
他灵巧地躲避,往里侧的房间跑,一时不查,腹部中了一刀,那人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中了一刀就借着机会扯着他的身体将他甩出来。他重重摔在墙上,可方才还是看到了房间里侧的人。
腹部又中了一刀。
这是第二个敢在他肚子上开口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