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施冷不丁来了一声:“好善良啊。”
“你愿意,你妹妹可不指定愿意。这个年纪的女娃呀,都自尊心强,你这样……”
林顾弯眼,乖乖道:“那好,还是麻烦沈姨了。”
他从桌子兜里掏出来一沓钱,有零有整的,眼眶微红往她身上塞:“沈姨还得你照顾一下,你收,你收下,我才放心。”
沈姨一见他眼眶红了,哎呦一声:“哪个需要钱嘛?我不要,做人就是要善良一点喽,都是小事,你到了我这个年纪都知道了!都是小事!钱也不重要嘞!有人待在身边说说话,这比啥子钱都要幸福。”
林顾想,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懂不了了。
顾晓莲埋在被子里哭,天气热,林顾家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闷在被子里一定是热的,平日一个人住,林顾脱了上衣躺在床上都会热。林顾把窗户打开,穿堂风一走,屋内凉快许多,但还是闷热的。
他坐在床边没说话,看顾晓莲哭个不停。起身在洗漱台下找了一个盆,接了水,将方才顾晓莲换下来的衣服浸泡在里面。轰隆雷响,雨点随之噼里啪啦打下来,阳台没窗户,林顾跑了几个房间,把窗户都关上。雨大又急,估计过一会就停了,他最后去关顾晓莲房间的窗户,却发现人倒在了床边。
应该是想去关窗户,结果没站稳,摔在了床边。
想帮忙,结果发现自己又添了麻烦,努力地想要爬起来,眼睛已经哭成了两个大核桃。
林顾把人抱回床上。
“哥......我......”
林顾打断她的话:“不麻烦。”
他扭身去关窗,头发上浸了些雨水,他随便吧扒拉两下,立在窗户边,看着顾晓莲躺在床上又想把自己缩起来。他特意挑选的是黄色夏凉被,颜色浅。顾晓莲往里面缩,大概是不信他的话,微微歪过身体,往另一面看,不敢看他。
晏施微微弯眼:“林顾,你妹真不好养。”
林顾瞪他一眼。
其实在场中,最不好养的是这个傻缺晏施。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天暗沉,枝叶不堪重负地弯腰,噼里啪啦像是冬天过年时燃放的鞭炮。房间有些黑暗,他伸手开了灯,拉着小凳子,坐在一边。
“顾晓莲,哭什么。是因为一条腿截肢,还是因为觉得添了麻烦,抑或是,因为...
害怕?”
哽咽声戛然而止,被子动了动,顾晓莲现在应该是面对着他,床嘎吱嘎吱响了一会。
“哥,我...我...对不起,我...”她崩溃大哭,“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爸让我把饭给你,我就给了,我不知道那里面有安眠药,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顾盯着她,蓦然笑了。语气却是温柔的,“没关系,都过去了。”
顾晓莲继续说着:“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发现了就好了,我不会给你的。真的,哥,对不起,对不起。”
顾晓莲的哭更多是害怕,其次是愧疚。林顾寄人篱下的三年,没人比她更清楚林顾过得怎么样了。只是她从未干涉,同情心来源于害怕落入一样的处境,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变得像林顾一样。顾伟国是老师,是知识分子,周遭的人都很尊敬,张群平日也光鲜亮丽,她学习好,嘴甜,惹人喜欢......林顾这辈子早就完蛋了,她喜欢林顾的脸,喜欢喊林顾哥,可她心里清楚,她看不起林顾,和学校堵在厕所吸烟的混混没什么区别,迟早要去搬砖的人,恶心死了。
林顾学习好,可是没高考,直接打工,这和那些辍学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是这样的人,给她缴了手术费,带回家,让她安心休养。
林顾:“没关系。”
顾晓莲的黑发从黄色中冒出头来,问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窗外的雨已然停了,她小声说:“哥,你骂我吧。”
雨过,灯照亮房间,将一切照得惨白阴湿,墙壁上有些墙皮脱落。他笑了,温柔道:“高考什么的都过去了,没必要抓着过去不放。睡吧,很晚了。明天去沈姨家里住,我会天天去看你,别怕,等你这两个月修养好了,回学校继续上课。我已经和你老师联系过了,就是错过了期末考,暑假一过,你还能跟上,晚点我把你的书搬回来,你平日看两眼。”
顾晓莲一边哭一边点头,整张脸都露出来,努力扬起笑。
林顾拉了灯,出去,把门关上了,站在门外。
晏施从上方冒出头来,倒吊着,伸手玩他的头发,“骗子,说什么不在意,过去了。不过是想好怎么报复了。”
头顶的晏施蓦然消失,从地底钻出来,脑袋又飞到了林顾的肩膀上,“好饿。”
林顾给盆里的水换了,等了一会,把衣服洗干净,外面雨已然停了。他把衣服搭上,洗洗手,躺在床上翻手机。
六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