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谢诛知道,之前他们疑惑的,那些在村道上“消失”的妖尸,都去了哪里。
作为剑奴炉鼎,谢诛从未上过学,也并没有人真的教导过他什么正儿八经的修炼知识,一切的功法和修行,都只为了养剑服务。
妖尸潮肆虐几十年,谢诛却连妖尸这个词,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前,才刚听到柳无尘解释。
谢诛偶尔显得呆愣或异于常人,那不过是因为他对“常”人的“常识”不太了解,但这并不代表谢诛本身蠢笨。
谢诛脚步微移,来到纪宁身前。
那黑影,应该是能通过某种方式来引导,控制妖尸们的行动。
虽然谢诛并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可以控制妖尸的手段,但显然,那些妖尸,都在闻声而动。
妖尸的步伐节奏和神秘黑衣人吹响的小调之声契合,正向两人飞奔着,疾行而来。
谢诛习惯性的用指甲抠挖着手心,划出一道道血痕,用疼痛刺激自己思考。
是声音吗?
所以之前那个人,才在树下站了那么久,就为了选一片合适的叶子?
可这岂不是太不方便?
如果只是需要某种“声音”的话,为什么不随身携带个便携的乐器?
难道非得现摘的叶子不可?
又或许,声音只是某种掩盖?
只是为了掩护他真正的控制妖尸的手段?
…
谢诛罕见的焦急起来,如果他们真被这些妖尸包围,想要脱身,非得大开杀戒不可。
谢诛对杀人并没有什么想法。
他是为剑而生的。
沈谷主一直这样告诉他。
他的身体,他的经脉,就是为了容纳和温养诛邪剑,才日复一日的修炼。
剑本就是伤人利器,作为容纳利剑的炉鼎和剑鞘,谢诛一直被灌输的道理之一便是:
“杀人不过自然而然。”
但……
“这里是凤家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小五的亲戚家人……”
纪宁的声音在谢诛心里回响。
他虽然不在意,但纪宁好像很在意。
纪宁会顾忌着妖尸们“凤家村村民”的身份,束手束脚,难以施为,如果他们想要脱身,必须趁早。
…
“纪宁,快……”
谢诛正想和纪宁商量,在扭头之后,声音却戛然而止。
妖尸嘶吼渐近,那颗村中央高大的梧桐树仍在燃烧。
但薪柴有限,火势已不如之前炽烈。
满树叶片已经烧得卷曲焦枯,风一吹,便化为飞灰,洋洋洒洒的灰烬扬起,只留下黑乎乎的树干和寥寥火星“凄然”立在原地。
树叶的残骸明灭不定,飘飘忽忽,黑灰色的灰烬落到了谢诛的肩上,谢诛被烫的抖了一下。
而站在村中的纪宁,几乎被漫天灰白掩埋,却如顽石般静默不动。
他这才发现,纪宁在听到那首小调后,就愣在了原地。
仿佛也成了妖尸,专心致志的竖起耳朵,听着那被一片叶子简陋吹响的小曲,对他的呼喊不闻不顾。
眼看妖尸们就要涌来,谢诛急忙又跳了下去,一手握住纪宁的手,一手攀上纪宁的肩膀,凑到纪宁脸前,一边奋力的摇晃,一边喊道:
“纪宁,快醒醒!妖尸要来了!”
…
纪宁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小调声悠悠。
曾经,在某个村子,纪宁常听见村人一边唱响那首小调,一边热火朝天的干活。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那首小调,纪宁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三百年岁月,无数过去,却没有哪一天像那天一样黑。
所有她熟知的面孔,都在那天死去,然后又活了过来,死白着一张张脸,面无表情。
既不怒骂她,也不控诉她,只是看着她。
那样无形的目光,却仿佛千钧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下一秒,这些熟悉的面孔,就要嘶吼着,朝她扑来,要撕咬她的血肉,攫取她的灵力,但她却无法动弹。
突然,纪宁的回忆中出现了变化。
那些死寂的,无神的眼睛,全都被一双黑白分明的,清冽的眼睛代替。
那是谢诛的眼睛。
直到谢诛靠近到占据了全部的视野,纪宁才恍然回过神来,那仿佛被小曲勾走的理智又突然醒了过来。
她先看见的,是谢诛罕见布满焦急的脸,之后才注意到那漫天灰烬。
那漫天的火星儿余温,明明该是滚烫的,对纪宁却像是漫天黑雪,冻得她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