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灵儿,是谁该死?”
他循循善诱,一步步逼着柳灵儿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告诉我,你们杀了谁?”
“是陈伯家的儿子,对不对?”
“柳灵儿,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谢祈年手心向下,腾空召唤那陷入厚雪之中的剑鞘,精致的雕花剑鞘落回他手心,轻轻绕过一圈,随即谢祈年就用它挑起柳灵儿的下巴,强迫她用那双猩红乱晃的眼睛盯着他的黑眸。
“告诉我,柳文到底去哪了,镇西道馆?还是死了?”
“死”这个字眼像是刺激到了柳灵儿,她凌乱的发丝挡住大半脸,不管不顾的扑过来咬住谢祈年的黑金箭袖,像是要咬下他一块肉一般。
谢祈年面色不改,冷静地用指关节敲住柳灵儿背上穴位,强制她镇定。
良久,柳灵儿平静下来,眼尾猩红一片,淡淡地凝视着谢祈年。
“你真可怕。”
她说出这一句话。
谢祈年眉眼一弯,垂眸看着箭袖软皮上印出来的牙印,笑着说:“是啊,我多可怕……所以能说实话了吗?”
柳灵儿沉吟不决,终是吐出一口气,白色雾气绕在她唇畔久久不散,她开口:“陈志是我杀的。”
谢祈年毫不意外,从他看见那副骸骨之时他就知道,杀陈志的,必然是位女子,还是位身量并不高挑、甚至十分矮小的女子。
那具骷髅的致命伤在腰侧肋骨上,骨头磨损处受力方向有些刁钻,若是身高马大之人用利器在背后捅他,那未免也太别扭了些,只怕是手腕要打结了。
谢祈年静静地看着柳灵儿,他那只顺着腿侧自然垂下的手轻微起伏,指尖微动,悄悄松了那红绫。
倏然间,红绫腾飞在空中,幻化为三枚黑金铜钱,尾后一点红绫变为红穗,重新接在他单侧耳挂之下。
柳灵儿仰头凝视谢祈年,语气是说不出的沉静,“但他不该死吗?”
“他不死的话,楚姐姐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谢祈年姣好笑容一滞,“为什么这么说?”
柳灵儿轻嗤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出生的小村子,是个窝藏罪恶、贪婪、色欲的腌臜之地。你以为陈志是什么好东西,你又觉得我为什么非要他去死?”
她肆意一笑,不管不顾地抛开心中积压她许久的重石,只是她口中所述真相太过直白,太过荒诞刺骨,在这洁白无瑕的雪地里,她毫不避讳地刨开陈志此人、小桃村所有可憎之人的丑恶真面目……
“喂,谢祈年。在官府里报案的话,这些人恃强凌弱、强占幼女、拐卖妇女、□□烧杀无恶不作,是不是都该死啊?”
“可王法纵有通天之力,也无法将正义伸张到此处吧?”
她的眼眶微微发酸,嘴角却是落不下的笑意,“他们在此处以私欲为王法,那我就自己成为为王法,了结他们的命,这样不好吗?”
柳灵儿鼻尖因为严寒而冻得通红,但她眼中却满是坚毅,全然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见谢祈年不语,她又开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阿兄是方圆几里唯一一个考科举的举人,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还能有这样不合众的志向吗?”
谢祈年抬眸,唇瓣轻碰:“因为你阿娘是被掳来的姑娘,对吗?她或许是文官之女,亦或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知道学识在这样一个荒诞的村子里,是塑造正常人格的唯一方法。”
“是啊,我娘也是被掳来的……”
柳灵儿停下,嗤笑一声。
“被掳来这的姑娘,总是要吃很多很多苦……”
“不对,是在这活着的姑娘,都要吃很多苦。”
她的眼眶极红,披头散发跪坐在这雪地之上,双手冻得通红。
记忆闪回,柳灵儿看见母亲临终之前,紧攥在手心的珍珠银簪。
那上面沾着她亲爹的鲜血。
她当时还是个六岁的孩童,在本该不谙世事的年纪,柳灵儿却早已看惯了父亲的残暴,村中年长男子的恶心作为。
于是,柳灵儿跌跌撞撞奔向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的母亲,抢过她手中的银簪。替母亲,狠狠扎进昏迷在地板之上的——她的亲生父亲的咽喉之中。
鲜血喷涌而出,她稚嫩面孔之上溅满了自己亲生父亲的血液。
那是和她同根同源的鲜血,带着滚烫的,浓郁的腥味。她真是忤逆天道,竟敢在这样闭塞独裁的乡野小村里干出弑父这种离经叛道的罪行,可那又怎么样呢?此处有一件事是合乎天道,合乎礼仪的吗。
做完这一切,她瑟瑟发抖地爬向身上布满陈年旧伤的母亲。
那瘦弱的可怜女人,临死前还在向她道歉。
她说:“灵儿,是娘不好……”
可怎么会是娘亲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