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谢无意眼中摇曳,映出一片茫然痛楚,眼前仿佛出现那无边雪域中的孤寂身影。七千载来,唯与彻骨寒冰为伴……那该是何等绝望寂寥?
他忽的想起在双亲葬礼上哭至昏厥的元雪心,胸口又是一阵锐痛:雪女承受了千百倍的苦难,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一种酸涩悄然盘踞胸口,他下意识问道:“六界这般辽阔,七千多载里,难道竟无一个生灵给予她半分暖意?她爹娘呢?莫非已不在了?”
子涧苦笑更浓:“她生父乃人类除妖师,她生母非但杀了丈夫,更将她抛弃两千年。比起那千年杀戮,生母弑父、骨肉相弃,更令她万分绝望。那雪域寒冰于她而言,倒成了天地间的唯一‘庇护’。”
谢无意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残茶,指尖缓缓收紧,几要捏裂杯璧:“世间传她穷凶极恶,纵然是真,以她这般遭遇,亦……情有可原。”
子涧深深看了他一眼:“可她除了与仙族有宿怨,并未报复另外三界,更未听闻她残害无辜生灵。”
“为何?”谢无意紧紧追问,“这血海深仇,她能忍?”
“许是因她那心魂,令她被漫长岁月碾磨后,终是麻痹了恨意,骨子里唯余对世间的倦怠厌弃。”子涧哀叹一声,“不过,纵使如此,她心底深处,大约还是渴望着一点温情的。我想,那日她现身人间,定是难耐孤寂,思念凡尘烟火,见元雪心乖巧可人又无依无靠,遂才动了心念,将她带回雪域。”
谢无意声音微颤:“所以,她当真善待着阿雪?”
“是。”子涧直视谢无意,目光笃定,“我亲眼所见,元雪心被她悉心呵护,安然无恙。”
谢无意紧绷的肩背终泄了一丝力,但忧虑未消:“可……阿雪终究是凡胎,雪域那般酷寒……”
“你莫要担心,”子涧温声安抚,“雪女修为高绝,护住一个凡人不受寒气侵扰,不过是轻而易举。今夜你且安心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我定带你进入雪域,接回你心上人!”
“好!”想到即将见到元雪心,谢无意眼中重新燃起亮光,起身走向床榻,“明日,我定要接阿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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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另一处,东灵阁最后一盏灯火将熄,程鸣瑟忽闻房门外传来轻叩声:“东家,是我。”
“云先生?”程鸣瑟连忙开门,正欲张口,却瞥见云清霄背后的琴,陡然一惊,“您莫非要出门?”
云清霄立于门外,微微一笑:“叨扰了,可容我入内一叙?”
“自然,自然!”程鸣瑟赶忙侧身迎他进屋,在案几边坐下,心头惴惴不安,“云先生,您这是欲往何处去?”
昏暗中,云清霄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昔:“东家,五年相交,承蒙照拂。多谢。”
“您折煞我了!”程鸣瑟连连摆手,“是您琴艺通神,能驻留东灵阁,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我、我一直盼着能拜您为师…”
“东家,”云清霄温和打断,“你爱乐成痴,此心可嘉。然天分有限,对琴箫笙笛诸般乐器皆不大通,纵然五载来勤修苦练,亦无多大进境……”
程鸣瑟不禁懊丧垂首。
“而乐道浩瀚,又岂止于弹拨吹奏?你精研乐理,涉猎广博,这份专注热忱,远胜许多技艺娴熟却心不在焉者。”云清霄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置于案上,“此乃我平生所谱曲集,有的已成调,有的尚是残篇。我将它们托付于你,或许你能令它们焕发新生。假以时日,你的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程鸣瑟颤抖着捧起曲谱,如获至宝,眼眶发热:“先生……您、您这是……终于愿收我……”
“我是来辞行的。”云清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流乐坊一曲终了,我便离开信天,往后天涯路远,后会无期。”
“什么?!”程鸣瑟失声惊呼,手中曲谱“啪”地滑落案上。他猛地用力抓住云清霄手臂,颤抖声略含哭腔,“先生要去何方?为何不再回来?可是我招待不周,或是学艺怠慢?您说,我改!您要去游历,东灵阁永远为您留着位置,何至于永别?”
“抱歉,东家。”云清霄轻轻拂开他手,缓缓起身,苦涩道,“东家向来待我极好,这五载,能得遇东家这般知音,是我之幸。只是,倦鸟终须归林,我累了,想寻一处清净地界,了此余生。东家……不必相送。”
眼看那抹白影又移向窗口,程鸣瑟忽的起身大步拦他去路,“扑通”一声撩袍跪倒在地,将五年来的仰慕尽数叩在地面:“先生!求您收我为徒!一日……哪怕只一日!求您成全我此生夙愿罢!”
云清霄停在窗边,身影在月色中凝滞片刻,终是无奈轻叹:“东家,到了明日,你我便会永别……”
“请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