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玉薇微微一怔,少年散发出的赤城,竟将她眼底嘲弄融化,眸中掠起一丝恍惚。她轻叹一声,语气难得柔和下来,似有酸楚:“年少时,我亦如你这般,为个‘情’字寻死觅活。我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曾满心憧憬觅得良人,举案齐眉,安稳一世。岂料前世造孽,今生撞上你爹这个冤家!””
“我爹?”谢无意眼珠缓缓转动,困惑讶异的目光重新落她脸上。
见他有了反应,荀玉薇精神微振,继续道:“你爹谢涣之,乃前朝谢老将军幺子,人称谢七郎。可惜,谢家满门忠烈,煊赫一时,却遭了那暴君猜忌。短短数载,兄长接连惨死流放,好好一个簪缨世家,顷刻间风雨飘摇,唯余谢老将军、五哥和几位叔伯苦苦支撑。谢老将军心灰意冷,看透了这腐朽朝廷,便也由得七郎斗鸡走马,但求他做个富贵闲人,平安终老。”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目光投向虚空:“而我呢?家世比他只高不低。他若娶我,实属高攀。他虽顽劣不羁,却生了一副好皮囊,因是唯一敢打我之人,十岁时我便认他作了郎君。我们一同长大,我视他如情郎,他待我……却只如兄弟!”往事如潮涌来,她眼中怨怼与怀念交织,“我们十三岁议亲,他竟连夜奔逃,被抓回后捆着与我定了亲。我问他,是否心有所属?你猜他如何答?他说——‘宁娶马,亦不娶荀玉薇!’气得我隔日便弄死那牲口!”
谢无意听得目瞪口呆,看向荀玉薇的眼神充满了惊悚,声音都带了颤:“您……您不会就是我娘吧?!”
“呸!”荀玉薇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他脑门上,骂道,“小兔崽子!死到临头还想占老娘便宜?我荀玉薇生得出你这等没出息的窝囊废?!哼,你们父子皆没心肝,老的弃我如敝履,小的还要死我楼里添晦气,当真欺我太甚!”
谢无意缩了缩脖子,暗暗松了口气——不是亲娘就好!他又困惑不解道:“可既定了亲,您怎会……”
“谁告诉你定了亲便一定能成亲?”荀玉薇笑中带怨,苦涩不已,“定亲次年,你娘出现了。你爹像着了魔,频频寻她比武,几年后更是铁了心,非她不娶!我气不过,提刀去寻你娘晦气,逼迫她知难而退,反中了她暗算,几针入体动弹不得,被仆人丢脸地抬回家……
“更可恨的在后面!”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旧日怒火,“我爹请来神医,不想竟是你娘!她趁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站我床前笑我‘不自量力’、‘功夫稀松’、‘脾气比本事大’……气得我恨不得咬舌自尽!”她阖上眸,再睁眼时,眼底唯余苦涩疲倦,“不过,我输得心服口服。论心机手段、容貌武功,她样样都压我一头。我荀玉薇……输得彻彻底底。”
谢无意听得眉头紧锁——这素未谋面的母亲,竟与他想象中温婉慈爱的模样,相去万里!
他艰难地咽了咽嗓子,小心翼翼问:“那……那我爹他……当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吗?”
荀玉薇脸上那浓重哀怨一扫而空,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俯身凑近谢无意,红唇勾起:“想知道啊?””
谢无意眼中瞬间燃起强烈期待,用力点了点头。
荀玉薇却忽地直起身,柳眉一挑,唇角勾起坏笑:“将死之人,不配知道。想知你爹是否蒙冤?等病好再说罢。”
谢无意:“……”
看着他瞬间噎住,荀玉薇心情大好,气定神闲地端起汤药,递到他眼前晃了晃:“如何?可是忽然觉得,就这么死了,实在亏得慌?不想死了,便起来喝药。”
“不喝。”谢无意愤愤别过脸去。
“哦?”荀玉薇语调依旧波澜不惊,似在闲话家常,“不喝也罢。只是可惜了,你这辈子亦休想得知……你究竟是谁的儿子。”
谢无意身子一僵,霍然转头:“你说什么?!”
荀玉薇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说漏了!”她随即放下手,满不在乎地挥了挥,“罢了罢了!横竖你快咽气了,就当老娘发发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
“咳咳咳……”谢无意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你……咳咳……你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究竟怎么回事?”
荀玉薇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药汁,稳稳递到他唇边:“喝了它。”
谢无意倔强地瞪着她,僵持了几息,紧绷的身线终是缓缓松懈下来,极不情愿地微微张开了嘴。
“这才是好小子!”荀玉薇笑得得意,手腕稳稳将药汁送入他口中。紧接着,又是一勺递过去,“是不是?”
谢无意不再言语,亦不看她,只是按捺满腹牢骚,赌气地一口一口吞咽药汁。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荀玉薇端着空碗起身,唇角微扬:“好生养着。待你行走如常,而我恰好心情尚可,或许会发发慈悲,告知你身世。”
“你说话算数?!”谢无意急切追问,眼底重焕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