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拂动衣袂,她裹着一身凛冽决然转身,大步冲回酒肆,狠狠摔下门帘。他立在雪地里怔忡片刻,摇头苦笑:“等你真见了外头那些品貌家世俱佳的少年郎……”他话音微凝,苦涩漫上唇角,“只怕……到时连头都羞得抬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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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晌午,元雪心打烊归家。行至谢家小院,她顿住脚步,凝望一缕炊烟袅袅升腾,面庞浮起哀怨:“好个‘一会儿便过来’,刚回便躲我,我……”
话音未落,一幕陌生画面骤然刺入脑海——
一群华服男女将她团团围困,道道目光贪婪阴鸷,视她如俎上鱼肉!
她身形一晃,勉强扶墙站稳,指尖深陷积雪,惊疑道:“怎又来了?究竟怎么回事?”
自去年葬礼,她昏睡整整半月,被一个噩梦反复缠困,几欲崩溃——
梦中,她浑身裹着泥泞血污,狼狈绝望地拼命奔逃,却不敢呼救。身后,无数道刺目光芒如流星般密匝坠地,炸开撼天巨响……
她逃了许久,终是力竭扑倒在地。回过头,那群华服男女步步逼近,眼神炽热如看珍馐至宝,一个幽冷声音逸出唇畔:“逮到你了……”
血流成河、骨肉成糜……她哭喊至死,无人来救。
而睁眼,又是新一轮奔逃……
她不记得在梦魇中哭泣嘶喊了多少遍,直至那熟悉的声音一遍遍温柔唤她名字,才终于被拖出无尽深渊。苏醒后,她望着少年瘦削疲倦的面容,一头扑进那唯一温暖的怀抱,哭尽了无边恐惧……
“呼——”元雪心压下翻涌的心悸酸楚,再望向小屋时,满腹怨气已悄然消散,唯余绵绵庆幸与暖意。
纵他气她瞒她……可终究是他,一次次将她拖离深渊。
“谢郎啊……”她忧愁低叹,似含千言万语,终是抬步,迈入院中。
堂屋内,谢无意正布菜,见她归来,望着那鬓边绒花,笑道:“回来得正好。吃吧。”
落座后,谢无意见她冷着脸垂眸嚼饼,以为她在酝酿怒气,遂连饮几杯热酒壮胆。可直到腹中暖流晕开,她却依旧沉默。
自她抱着他哭尽整日,性子便渐渐冷了。曾经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如今眉宇凝了薄霜,眼底常浮淡淡愁绪。
仿佛……她躯壳里当真寄居了一个饱经沧桑的灵魂。
迟疑片刻,他搁下食箸,从卧房内拿出两样包裹,轻轻推到她腿边:“你素来喜好白色,我便为你挑了件白缎新袄,最是衬你。”他声音更柔了几分,“还有,你自幼爱缠我认字,大了总来借书。这回给私塾帮工,老夫子听闻你过生辰,将这书赠与你。饭后我陪你读读,可好?”
“嗯。”她淡淡回应,依然未抬眼。
“还在恼我?”他试探轻问。
她指尖捻着饼屑:“没有。”
“那谁惹你了?”
“你。”
他低头稍作思忖,忽地挨近她身侧跪坐,微微伏低身子,歪头静静凝望她。那目光滚烫而执着,她终是忍不住抬眸瞥去,撞入眼帘的,却是他眼底宛若猧儿乞怜般的神色。
“噗嗤——”她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眼底瞬间漫上笑意:“你一笑,眼底的霜就化了,真好看。”
她放下烙饼,挑眉戏谑道:“你这般作态,倒熟稔得很。老实交代,在城里可也这般哄过旁的姑娘?”
“绝无此事!”他答得干脆,笑眼弯弯,“只对你使过。”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蓦地生出一丝恍惚——
他似乎……当真曾这般哄过一个姑娘。
何时?何地?何故?那姑娘是谁?
记忆仿佛蒙着厚尘,唯有一个念头尖锐划过:于他而言,她曾是他甘愿以命相护的存在。
元雪心察觉他神色有异,探究地打量:“怎么了?”
“……没。”谢无意迅速敛起异样,坐回原位拿起馒头,声音微促,“快吃,凉了没味。”
“嗯。”她静静凝视他片刻,终是垂眸。咽下最后一口饼,她双手置于膝上,抬眸定定直视他,“谢郎,有件事同你商量——不,是宣布。”
“何事?”他停下动作。
“下次,我要与你一同进城。待到下半年,”她一字一句道,“我要把酒肆开到城里去。”
空气瞬间凝固,他眸中掠过惊愕:“怎忽然……”
“我自幼帮你打理酒肆,账目烂熟于心。你我相依为命后,家中积蓄皆由我掌管。我已问过乡亲,这些银钱足够去城里置个小院安身,再拼个半载,开酒肆的钱也能攒够。”她唇边浮起一抹哀怨的笑,“如此,你便不必总往城里跑,我们日日都能相见。”
他捏紧馒头,神情凝重道:“你舍得离开乡亲?舍得你爹娘、李大哥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