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
骨髓深处的寒凉。

    谢无意的苏醒、他虚弱却熟悉的调笑——此刻都似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恍若幻影。

    郎中判死之人,竟真的……活了?

    上苍何其残忍,一日夺尽她至亲;又何其吝啬,只肯施舍这点微末温暖。会不会又在她转念之间,将这暖意无情收走?

    熊熊火苗在她眸底跃动,渐被一层薄雾笼罩。她歪头托腮,紧咬牙关欲堵住汹涌酸楚,喉间却愈发胀痛。

    待水滚沸,她抹去湿痕,离灶舀水,指尖刚触到滚烫碗壁,忽忆起白日娘塞来的芋头,那清甜香气仿佛犹萦绕鼻尖。顷刻间,强压的悲痛再度翻涌,积蓄的泪水轰然决堤!

    “娘……”一声悲泣划破喉间,她捂脸滑坐在地,泪水汹慢出指缝,“爹……娘……哥哥……为何丢下我啊……”

    屋外寒风呜咽,似在回应她的悲鸣。

    良久,灶火渐弱,沸水转凉。她强咽泪水,胡乱抹脸,重新添柴、烧水、盛满一碗。深吸一气后,她勉强挤出笑靥,端着碗返回卧房。

    未至门槛,一陌生男声自内传出:“……伤势已愈,务必隐我行踪。”

    “谢仙家疗伤之恩,敢问仙家名号?”少年急声问道。

    “不必,后会有期。”男子声若溪流,“你好自珍重。”

    “仙家!”

    元雪心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便推门而入!室内,但见一抹月华般的光晕倏尔消散,唯余染血素帛散落于地。谢无意裹着单衣靠坐床头,非但眉间死气尽褪,且面色透出红润,气息平稳有力。

    见她忽地闯入,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阿雪?”

    “你当真好了?!”元雪心顾不得许多,匆匆置碗于案,爬上床榻欲扯他衣襟,“伤呢?与我瞧瞧!”

    谢无意慌忙拢紧衣领,耳根泛红,窘道:“你……规矩些!”

    遭此呵斥,她蓦然顿住,惊觉指尖离他温热胸膛仅寸许。她双颊亦“腾”地烧红,羞赧缩手,目光飘向沉沉夜色:“我……听见了……当真好了?”

    “嗯,全好了。”谢无意吁了口气,面上红晕稍褪,“方才你去庖厨,那仙家忽的现身,往我身上施法,将我伤痕尽数愈合。他特意叮嘱,需瞒着乡亲们。”

    “他为何要助你?”元雪心疑心未消,目光锐利地落回他身上。

    “不知。”谢无意坦然直视她,见她眼眶鼻尖犹红,怜惜道,“又哭了?”

    元雪心低垂眼帘,嗓音微沙:“我想他们了……”她抽噎数声,匆匆拭泪,递碗道,“喝水。”

    谢无意咽下未尽话语,接碗饮下微凉的水。她见他毫不犹豫吞咽,眸底掠过一丝哀伤,苦涩道:“……这是才烧滚的。”

    他喉结微顿,依旧缓缓饮尽。放下碗,他抬眸望去,她眼中已盈满清泪。

    “我身上诸多怪异之处,你早已知晓,”她眸中碎光点点,颤声轻问,“为何佯作不知至今?竟不想问么?”

    他迎着她的目光,温和莞尔:“我不在乎。”

    她怔住:“什么?”

    他将空碗置于一旁,身子朝她微倾,柔声道:“四岁时,我初见你,便觉察到异样——你肌肤寒凉,如何暖手皆无用;小小的你握我手指,竟能攥得指节生疼泛白。”

    她眼底浮现紧张茫然:“那……你……”

    “初时自然困惑,”他坦承,“但后来,便想通了。”

    她不禁懵懂:“想通什么?”

    他眸底漾开暖意:“想通了……你就是阿雪,是我亲自取名、陪我长大的阿雪。手凉些,力气大些,又何妨?”顿了顿,他笑意加深,隐隐自嘲道,“倒是我该庆幸,上苍让我得遇你这般妙人,能护你、陪你,已是莫大福气。其余诸事,皆不重要。”

    “你当真不因我怪异而疑我、惧我?纵是……”她紧紧盯着他眸子,欲寻出一丝伪饰,“……纵是那七夕……”

    “不惧。”他温声打断,笑意盈盈,“傻姑娘,休再胡思乱想。我离村三月,是为去城中讨那封荐书,岂会是因你?”

    她细细审视他的脸,见他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猜忌阴翳,暗暗庆幸之余,心头却又生一缕怅惘。

    “阿雪。”少年直起身,目光灼灼道,“婶子临终将你托付于我。从今往后,此处便是你家,你我相依为命。”

    “谢哥哥……”她鼻尖一酸,满腔情意化作一声缱绻轻唤。

    他微笑展臂,轻轻拥她入怀,眸中虽浸哀伤,嗓音却暖如冬阳:“我立誓,往后定对你不离不弃。”

    她依偎在这温热胸膛中,指腹轻轻按他腰间:“他日无论遭逢何事,你永不弃我?”

    他收紧手臂,柔声道:“将来无论遭逢何事,我必护你周全。倘若日后有人欺你,纵使拼却性命,也定为你讨个公道。”

    少女红唇轻颤片刻,终是无言吐露,唯有双臂缠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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