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颜箫就悔得想拧自己大腿,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起这事了。
幸而她声音不大,顾修昀沉默着,似乎并未听到。
天一阴沉下来,空气就变得黏腻,薄雾濛濛,浸在四野,林间尤甚。颜箫自小长在建邺,知道这样的天气,是梅雨将至。
“司徒迁居江南,可有觉得不适?”
她耐不住这沉默,率先开口。
“江南风物怡人,建邺更是钟灵毓秀,入建邺如同归故乡,怎会不适。”
也对,她险些忘了,他出身吴郡顾氏,纵然长在漠北,此处仍是他故乡。
“建邺的春最美,阴雨天出门去,仿佛眼前笼了层薄薄的纱,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没有人不喜爱春日的江南。”
顾修昀“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江南虽好,但梅雨总是恼人的。淅淅沥沥下一整天,既不滂沱,又不肯停歇,若为它撑伞总觉得累赘,可若是只身走在雨中,沾湿了衣裳,又难免狼狈。不过若是坐在天井中赏雨,或在廊下焚一炉香,听雨滴穿林打叶,却又是另一番意境。凉州该是不常下雨的吧,我曾梦到过漫天黄沙,西风烈烈,虽没亲眼见过,但不知为何,竟好像似曾相识。若有机会,倒也很想去看看塞北的铁马秋风……”
她忽然停住。
顾修昀胸膛微震,声音自头顶传来,“怎么了?”
她一紧张,就会絮絮地说个不停,这是她的小习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都知道的。这马太高,速度又快,她不会骑马,虽然知道身后有人护着,但仍有些害怕。
可是,她却不想叫顾修昀知道,于是将后面的话咽回去,摇了摇头,只道声没事。
石板路在一片白桦林前中断,眼前是条布满车辙印的林荫道。这是拐回到了从云居山回京的那条路上。踏入这片树林,便是离开平乐镇了。
兜兜转转大半日,原来还没走出这片林。
颜箫不觉想笑。
今日运气不佳,但因缘际会下的偶遇,又像是意外之喜,如此,似乎也算不得倒霉。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进入林间,行进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难道顾司徒不认得路?
颜箫看着自己的足尖随着大宛马的动作一晃一晃。
罢了,不管几时能回京城,总归她是平安了。
“漠北干旱,不似江南,却别有一番苍茫气象。若有机会,女郎不妨去北地看一看。”顾修昀忽然道。
“春日宜访洛下北邙,漫山遍野尽是牡丹,夏日出扁都口,可观芸苔连天。天凉时便向马蹄山去,临松薤谷秋色独绝,冬日需往凉州,祁连积雪,银装素裹。”
他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勾起无限遐想,美景似乎如画卷般在人眼前徐徐展开。
“芸苔花?那不是在春日盛开吗?”
“凉州的春日来得晚,花开得也晚。”
颜箫喟叹一声,“若有机会,必定要去北地游历一番。”
顾修昀敛眸看她。
她颊侧又显出了那两道浅浅的凹陷,如瀑的乌发因她的动作垂向一旁,露出一小截纤长的脖颈,盈润如玉色。
恰有暖风拂面,裹挟着她发间浅淡花香,轻轻柔柔地从他的鼻端略过。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避。
再次陷入沉默。
不对劲,颜箫暗道。
他身居高位,看似稳重,偶尔也有促狭的一面,却绝非冷傲无礼之人,从来都是意气风发,很少有这样沉郁的时候。
至少,他不会对人不理不睬。
是因为她提到了凉州,还是因为方才那个妇人?
颜箫低头不语。
拢着缰绳的手悬在她身侧,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手背隐约能看到青筋凸起,蜿蜒没入绛紫色官袍的衣袖中。他的手骨节分明,有些粗粝,不像她阿兄,那样修长细白,一看便是只会握笔杆子的。他拇指上戴了只绿松石指环,里侧已磨出些划痕,想来这指环已陪伴他多年。
“方才那娘子,也是重犯吗?”
“女郎觉得不像?”
“我不知道……她看着是个可怜人。”
顾修昀沉默片刻,“确实如此。”
他道:“她本只是个普通商妇,遇上贪官横行,苦于苛捐杂税,又被州府以抵债为由夺去家产,一家人无法维持生计。她一人颠沛流离,后来遇上了孙迁,便被带到了平乐镇。”
好容易过了几天衣食无忧的生活,一朝事发,孙迁锒铛入狱,她也跟着沦为阶下囚。
“司徒是否觉得愧疚?”颜箫直言不讳地问。
“为何愧疚?”
“那……司徒可有难过?”她的声音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