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
    回程路上一路无话,顾修昀走在前面,大步流星。颜箫起初还想追赶,发觉压根追不上,便索性放弃,开始思考起今日所见之事。

    时人看中门第,不仅对阀阅高低要求严苛,对服裳的颜色亦是。朱、赤之色乃是士族所用,那女郎必然出身高门。而那男子所着的褐色,却是下品颜色。

    这是哪一对门第不齐的苦命鸳鸯,因相思难耐才约定林中私会?

    胡服的下摆飘入视线,她一抬头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顾修昀已与她并肩而行。

    颜箫一怔,莫名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至于怎么怪,又说不上来。

    绕过四角凉亭回到岔路口,颜箫警惕四顾,周围仍没什么人。席间不时传来欢呼声,她停下脚步,转而面向顾修昀。

    “还请司徒在此处稍候。”

    她给的理由也很充分,“此处偏僻少人,若是让人瞧见我与司徒一起出去,恐怕不妥。”

    *

    “也好。”

    范远恒面带微笑,顺从地点头。

    他目送着那道赤红色的身影经由侍女搀扶着,步步摇曳,仪态万千,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他松了口气,笑意隐退。此刻的心情不是餍足,而是后怕。

    幸而方才望风的侍女轻声提醒,不然他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他没有即刻回到席上,而是转身往山坡上走。

    山高处有一凉亭,在繁花掩映中,并不很显眼。范远恒拾级而上,待到亭中,才长舒了一口气。

    极目远眺,远处群山连绵起伏。俯瞰猎场,散落的人和马星星点点缀在无垠草原上,在碧波绿浪中翻起细碎浪花。细柳微风,高处自寒。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转头望去,见是一个中年男子,素衣儒雅,脊背却有些佝偻。

    那人见到他,眯起眼辨认了片刻,“范郎君?”

    范远恒看他也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来,“阁下是?”

    “我们见过一面,在公主府。”

    公主府上这般年纪的男子只有一个,范远恒一笑,抬手作揖,“原来是驸马,失敬。”

    “范郎君客气了。”周仲平浅笑,眼尾泛起些许细纹。

    “久仰范郎君大名,范郎君乃是太学开堂以来首位魁首,才冠京华,那日在公主府匆匆一面,未能与范郎君畅叙,实在遗憾。”

    “驸马谬赞,范某愧不敢当。”范远恒谦虚道。

    周仲平笑意不变,“范郎君不必自谦。郎君才名远扬,听闻揭榜时便有榜下择婿之轶事,寒门难得出才子,将来必能攀得一门好亲事,范郎君青云之路尚未开启,又岂能说是愧不敢当呢?”

    范远恒一愣,又听他继续道:“郡主娇纵,但本性纯善,范郎君若是想要在朝中谋一闲职,宁安也还算得上是良配。”他静如死水的眼眸掀起微波,“但若是想要在朝堂中有所建树,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范远恒心里升起一种被人勘破的局促,嘴上却下意识否认,“在下对郡主并无非分之想,驸马切莫误会。”

    “误会吗?”周仲平沉默半晌,神色平静,“既如此,倒是我唐突了。若是给范郎君带来了困扰,便当我从未提起吧。”

    他说完便离开,独留范远恒一人在原地怔忪。

    他似乎是想劝自己远离郡主,可又说郡主可为良配,他是何意?

    又或许他也是在告诫自己,务必三思后行,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推己及人,若他是周仲平,恐怕也会如此。

    周仲平虽出身寒门,却得颜氏赏识,被颜氏收为门生,年少有为,名扬天下。后来与表姐成亲,听说两人婚后亦是琴瑟和谐,相敬如宾。

    好景不长,某年中秋游宴中,周仲平与妻携手同游秦淮时,被微服出巡的端阳长公主一眼相中,回宫求告天子,想要选周仲平为驸马。彼时穆宗尚在位,听说爱女心有所属,有意赐婚,却遭到周仲平的推辞。他称自己早已成亲,糟糠之妻,患难与共,他绝不会背弃。

    穆宗感念他贫贱不移,长公主却执意不从,周仲平听闻,便绝食抗议,以死明志。可寒门庶族如何抗争得过堂堂公主,迫于无奈,最终还是与妻和离,成为驸马。

    可他绝食抗议的事迹亦惹怒了公主,公主性情刁蛮娇纵,周仲平对她从未有过小意温存,两人婚后并不和睦。

    周仲平与前妻无儿无女,只有与公主生下的一个女儿,便是宁安郡主。

    范远恒不禁扼腕叹息。

    他承认初时确实打算借郡主之手为自己铺青云之路,可郡主的娇蛮超乎他的想象,而他亦不愿成为第二个周仲平。

    兀自静立半晌,他的心情转而变得轻松,俯身定定地看了一眼山下的风景,踱步向走出凉亭。

    越向下走,鼎沸的人声便愈发清晰了起来。范远恒低头看着脚下碎石子路,转过一道树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