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生
    冯益住在城北,骤雨倾盆,道路泥泞难行,他堵在路上快半个时辰,才匆匆赶到廷尉狱。

    才在门口下了车,便看到了司徒的轺车停在一旁,他悚然一惊,等不及仆从撑伞,冒着雨,提着官袍三两步跨上台阶,没跑出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冤枉呐,买不起城南的宅子是他的错吗?

    顾修昀静坐在前厅,见他来,抬眸扫了一眼,面色不虞,“冯廷尉排场不小。”

    冯益心下一紧,嘴上告罪,忙向边上书吏打探此时情况。

    孙迁的尸首已移至偏厅,官医署的医官正在里面勘验。毕竟是污秽之事,即便司徒说不介意,官医署的人也不敢真留他在内,因而顾修昀便被安排在前厅等待。

    冯益听完,抬手挥退书吏。

    顾修昀未发一言,只将眼神幽幽投了过来,冰冷得仿佛淬了层霜。

    冯益“扑通”一声跪下,“禀司徒,贼人孙迁一直单独关押于甲层地牢,由专人看管,每日两班换岗。下官来的路上便已下令,将负责甲层地牢的侍卫羁押于内院,听候司徒发落!”

    若孙迁是因突发恶疾,暴毙而亡,便也罢了。倘若是因廷尉狱疏于防范,致使其遭人暗算,那前日曾囚禁他的牢房,今日恐将迎来新的客人。

    冯益后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方才沾染的雨水,还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汗。

    太医令从内而出,打破了前厅的沉寂。

    “禀司徒,据下官初步推断,此人盖因惊怒交加,气血逆行,以至心脉痹阻,骤然离世。”

    “属实吗?”顾修昀缓缓开口。

    太医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若要确凿的证据,需得开胸验尸,但结论应当并无二致。”

    冯益如蒙大赦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可人毕竟是在廷尉狱中猝逝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即便非他之过,他亦不能摆脱干系。

    顾修昀霍然起身,径直走向偏厅。

    太医令惊呼,“内间脏污,司徒不可入内啊!”

    顾修昀恍若未闻,掀起门前竹帘便走了进去。

    才一踏入偏厅,腥臭湿气便扑面而来,顾修昀脚下一顿。

    医官们正在收拾残局,每个人都戴着麻布制成的覆面,见他停在门口,忙将一只新的覆面呈上来。

    “屋中气味污浊,司徒戴上或可缓解不适。”

    顾修昀不动。腐臭之气他再熟悉不过,可偏厅中的气味,却不单是腐臭,还掺杂了旁的。

    味苦,微涩,带有一丝隐秘的焦辛气,直钻脑顶,仿佛五感瞬时被击穿。

    这独特的焦中带辛的气味,仿佛席卷起一阵狂风,在他记忆深处掀起波澜。

    是王不留行草。

    他曾闻到过一次,只一次,便让他永世难忘。

    那是在武威郡城中,入城当日,怀远军骤失主将,七万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咬紧牙关,在一盏茶内攻克武威郡,将凉州收入囊中。

    怀远军在乌鞘岭短暂停留,予他半个时辰的时间,他独自折返回武威郡城,亲手装殓了将顾行之的尸首。

    凉州的春意总是姗姗来迟,等他再次回到凉州时,中原已是盛夏,凉州却才到柳絮纷飞的时节。顾行之躺在冰棺中,和他离开时一个模样。他问周围人为何会如此,答曰西域有种药草,名为王不留行,可使尸身经久不腐。

    顾修昀紧紧盯住眼前横陈的尸首。

    孙迁被裹在草席中,面部肿胀,口眼微张,手足皆以诡异的姿态僵直,惨不忍睹。

    太医令跟在他后面入内,称尸首面目可怖,想劝说他离开,顾修昀仍置若罔闻。

    他九岁起便在尸山血海中拼杀,什么没见过,即便直视死人的面容他也丝毫不惧。

    这就是一张死了不出半日的面容,确凿无疑,也的确是他本人。

    他就这样死了,竟然如此轻易地死了。以他韬光养晦多年的心计,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去查。”他声音发沉,“到底都有谁见过孙迁,一个一个查!”

    *

    阴雨连绵了几日,赶在五月初八之前堪堪停下,似乎九天神明也来庆贺人间天子的寿辰。

    云居山在建邺东南,西麓地势平坦,丛林密布,原本就是前朝猎场,只是荒废多年,若非顾修昀下令翻修,恐怕早已被众人遗忘。

    初听闻今年天子的寿宴将以君臣同狩的形式举行时,朝臣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太常卿柳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称寿宴本该是为天子一人庆贺,若是君臣同狩,岂非有违尊卑?御史中丞梁旻也上疏附和,称此举有违纲常,断不可取。不少人更是将矛头直指顾修昀,言称江左蕴藉风雅,从未行过此等粗鄙武夫之事,问是否是司徒授意。

    重压之下,顾修昀也不辩解,只时时去云居山巡察修整成果,一副一意孤行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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