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紧要的划伤和溅上的血点后,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伤着没有?”他的声音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去的冷硬。

    贺知欢摇了摇头,收剑入鞘,看着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眼神冰冷:“是死士。”

    当街行刺,动用死士。吴王一派,已是穷途末路,行事愈发疯狂不计后果。

    谢辞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周围惊恐的人群,最后落回贺知欢脸上,凤眸深邃如夜:

    “他们越是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你的命,越是证明……我们离他们最致命的秘密,已经近在咫尺。”

    他顿了顿,看着贺知欢脸上溅到的几点殷红,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替他擦去。那动作,不再带有任何戏谑或试探,而是一种经历过并肩搏杀后、近乎本能的、带着硝烟与血气印记的亲昵。

    “看来,”谢辞的指尖在他脸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这京城,是容不得我们再慢慢周旋了。”

    贺知欢感受着脸颊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感,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并肩而战的决绝,心中那层冰封坚硬的外壳,在这刀光剑影与血色硝烟的冲刷下,终于轰然碎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迎上谢辞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没有压抑。那双总是沉郁的眸子里,燃起的是与谢辞眼中如出一辙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那便……”贺知欢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沙场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的坚定,“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两人立于血泊与混乱之中,周身弥漫着未散的杀意。目光交汇处,无需再多言语。

    所有暧昧的拉扯、未明的心意,在此刻都凝聚成一股更为磅礴、更为恐怖的力量——他们要联手,在这即将崩塌的王朝废墟上,杀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血路,重塑乾坤。

    时代的车轮正隆隆碾过,而他们,已执刃立于车轮之前。

    朱雀大街的刺杀,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却并未在外界大肆扩散,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压下。谢辞直接将贺知欢带入了“地网”位于城西的一处隐秘宅院。这里看似是寻常富户之家,内里却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是远比谢府更安全的避风港。

    宅院的书房被临时改成了居所,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贺知欢褪下沾染了尘土与暗红血渍的外袍,仅着素白中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小小的庭院,一株老梅树伸展着光秃的枝桠,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寂寥的影子。

    谢辞亲自端来了热水、伤药和洁净的布巾。他蹲下身,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处理贺知欢手臂上那道不算深却颇长的刀伤。

    “忍着点。”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种专注于某事时的磁性。他用湿布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动作熟练而稳定,与他平日里那副连茶杯都懒得自己端的纨绔模样大相径庭。

    贺知欢沉默地看着他。谢辞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绯。他专注的神情,剥离了戏谑与慵懒之后,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认真。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贺知欢的手臂皮肤,带来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触感。这一次,贺知欢没有立刻绷紧身体,他只是静静感受着,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感受着心中某种冰封的东西,正在这无声的照料下,一点点融化、松动。

    “今日,多谢小叔。”贺知欢开口,声音因之前的搏杀和失血而略显沙哑。

    谢辞正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直到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妥善包扎好,他才直起身,将用过的物品归置到一旁,然后走到盆架前,不紧不慢地净手。

    “看清那些人的路数了?”他一边用布巾擦着手,一边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个细心包扎的人不是他。

    “军中搏杀术为主,夹杂了些阴狠的江湖路子,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贺知欢回答,目光却依旧落在谢辞那双刚洗净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吴王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谢辞转过身,倚在桌沿,目光落在贺知欢包扎好的手臂上,凤眸微眯,“他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证明我们摸到的,是他最致命的七寸。”

    贺知欢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北境防线屡次被精准突破,军中补给线频遭骚扰,都与吴王府脱不开干系。他在用边境将士的血和朝廷的安危,来铺就他的夺嫡之路。”

    “不止是他一个人。”谢辞的声音冷了几分,“是他身后那一张巨大的网。王家、威远伯,还有那些指望着靠‘和议’苟安,甚至想发国难财的蠹虫。我们要面对的,是盘踞在这帝国肌体上,最大的一条寄生虫。”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腐朽本质的冰冷。贺知欢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与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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