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何沁与王世钧的加入,研究所的筹建工作立刻提速。何沁心思缜密,负责行政、人员档案和初期实验室规章制度的建立,忙而不乱,井井有条。王世钧则带着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小伙,开始清理场地、搬运设备、安装调试那些费尽周折才搞来的基础仪器。
研究所那栋小楼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喧嚣声。
向真则和林翰民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平台的设计中。绘制图纸、计算参数、列出设备清单……常常为了一个超净工作台的过滤精度、一台区熔炉的热场分布争论不休,又常常在碰撞中激发出新的灵感。
向真的超前理念与林翰民扎实的理论功底、丰富的晶体生长经验相互补充,逐渐形成了一套既符合现实条件、又具有一定前瞻性的实验室建设方案。
然而,困难远比想象中更多。
最大的瓶颈,来自于几乎无处不在的“封锁”与“落后”。
所需的特种钢材、高纯石英器件、精密温控仪表……国内要么无法生产,要么质量极不稳定。外汇额度极其有限,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向真和沈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需要攻关的原材料和零部件清单。
为了一个能耐受高温硅熔液腐蚀的高纯石墨坩埚,王世钧带着人跑遍了国内几个主要的石墨厂,带回的样品不是纯度不够就是结构疏松。
向真看着检测报告上惨不忍睹的数据,眉头紧锁。
“要不……咱们试试自己搞?”王世钧搓着手,试探着问,“我认识几个老八级工,手艺没得说,就是缺好材料和好图纸。”
向真与林翰民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决绝。
“只能如此了。”向真拍板,“林教授,麻烦您根据硅熔液特性,计算一下对石墨纯度和晶粒度要求。世钧,你去找老师傅,我们一起研究改进工艺!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监制!”
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没有高纯氩气,就想办法改造净化装置;没有现成的单晶炉,就找来旧机床改造,结合图纸和自己琢磨,土法上马;缺乏高纯水制备系统,就带着年轻人一遍遍清洗器皿,搭建简易的蒸馏-离子交换装置……
向真常常穿着和工人一样的工装,蹲在车间里,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比划着跟老师傅们讨论加工细节,脸上沾了油灰也浑然不觉。
沈屹则将办公室当成了另一个家。起草规划、协调会议、争取资源……他运笔如飞,舌战各方,为了给新材料领域多争取一点经费、一个外汇指标、一批特种物资,常常要据理力争,甚至拍桌子吵架。
他那冷峻的面容和不容置疑的技术论证,成了计委和财政部门不少干部眼中的“硬茬子”,但也因此,为向真他们艰难推进的项目,撕开了一道道宝贵的资源口子。
他尤其牢记向真关于技术陷阱的警告。在主导评估引进国外淘汰半导体生产线时,他力排众议,坚持组建了包括向真、林翰民在内的顶尖专家团队,对设备进行了近乎苛刻的检测。
果然,在其中一条号称“状况良好”的二手线设备深处,利用精密仪器发现了极其微量的一种特殊稀土元素残留,其分布和浓度异常,极有可能在长期高温工艺中缓慢释放,污染硅片,导致器件性能劣化甚至失效。
另一条线的关键炉管内部,发现了人为的、极其隐蔽的结构薄弱点,若非极其细致的探伤根本无法发现,很可能在运行中破裂,造成重大事故和安全风险。
这些发现震惊了上级部门,也彻底坐实了技术封锁的残酷与无所不用其极。
沈屹的报告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不仅避免了国家财产的巨额损失,更赢得了高层对自主研制决心的坚定支持。他也借此机会,强力推动建立了更为严格的技术引进审查和检测规范。
夜深人静时,往往是向真和沈屹一天中唯一能安静相处的时间。
小小的书房里,灯下并排两张书桌。向真伏案计算着晶格常数或绘制着设备草图,沈屹则审阅着厚厚的规划草案或项目报告。
有时,向真会拿着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凑过去,沈屹则会从工程实现和系统集成的角度给出意想不到的思路。
有时,沈屹会就规划中某个新材料的发展方向征询向真的意见,向真前沿而敏锐的洞察力常常能让他豁然开朗。
他们是爱人,是战友,更是彼此最信任的智囊和依靠。
“累了就别硬撑。”沈屹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或参茶,手指自然地拂过她的后颈,为她按摩紧绷的肌肉。
“你不也一样?”向真抬头,看着他眼下的倦色,心疼地反问。
“我底子比你好。”沈屹语气不容置疑,将她拉起来,“走走,休息十分钟。说说,今天那个石墨坩埚的气孔率问题解决了没?”
话题总是绕回工作,但这种交流本身,就是最好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