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窝头上的污渍,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粗糙的窝头刮着喉咙,冰冷的菜汤也压不住胃里翻腾的恶心。
下午,她被指派去清洗一堆刚从拖拉机底盘上拆下来的、沾满厚重油泥的齿轮和轴承。刺鼻的柴油味熏得她头晕目眩。
冰冷的水,油腻的抹布,双手很快被冻得通红发木,指甲缝里嵌满了顽固的黑泥。清洗剂的碱性成分刺激着她手上裂开的小口子,一阵阵钻心的疼。
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劳动布工装、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技术员踱了过来,靠在旁边一台闲置的柴油机上,嘴里叼着根烟卷,斜睨着陆向真。
他叫齐普,据说是朱凡勇的远房表侄,在厂里负责技术登记,眼高于顶。
“喂,新来的!”齐普吐了个烟圈,语气轻佻,“听说你以前是搞什么高精尖的?”他嗤笑一声,“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刷油泥,屈才了吧?”
……这年头狗屎都会说话了。叽里咕噜的吵死了。
向真没理他,埋头用力擦着一个齿轮的凹槽。
齐普讨了个没趣,反而更来劲了,声音更大:“哎,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巴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狎昵,“看你这样子,以前在城里没少享福吧?伺候过多少领导才混上去的?现在被踹了,滋味儿怎么样啊?”
狗屎东西。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向真攥紧了手里的油抹布,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齐普。
那眼神里的冰冷、锐利和一种经历过真正风浪的沉静煞气,让齐普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叼着的烟卷差点掉下来。
他恼羞成怒,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正在给履带上链条的老工人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齐技术员,厂办那边好像喊你过去登记新到的配件单子。”
齐普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陆向真一眼,又忌惮地扫了那老工人一眼,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向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对那老工人投去感激的一瞥。老工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干自己的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夜幕降临,寒风从茅草屋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向真蜷缩在冷冰冰的稻草铺上,裹紧了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絮,冻得牙齿格格作响。
白天强压下的咳嗽再也忍不住,剧烈地爆发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她咳得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深处撕裂般的疼痛。
黑暗中,她摸索着枕边那个小小的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扉页里的糖纸隔着硬硬的封面,她按着它,心里仿佛才安定一些。
身体在湿冷的寒冬里迅速垮塌下去。水土不服的症状变本加厉,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脱力。咳嗽越来越凶,痰中开始带上了清晰的血丝。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像沉重的磨盘,一点点碾磨着她残存的精力。
她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原本白皙的皮肤蒙上了一层蜡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不曾黯淡。
流言蜚语并未因她的沉默和隐忍而平息,反而在朱凡勇和齐普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大字报虽未公然贴出,但关于她“破鞋”、“资产阶级小姐”、“作风糜烂”的污言秽语,像阴沟里的污水,在工人们饭后茶余的闲谈中肆意流淌。
她走过时,常常能感受到背后针扎般的目光和压低声音的嗤笑。那个负责打饭的陶叔,每次给她的饭菜分量愈发克扣,眼神也更加鄙夷。
身体的痛苦和环境的恶意如同两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切割着她。她只能沉默地承受,化作工作时近乎自虐的专注。
清理油泥时,她擦得格外用力,指甲崩裂渗血也毫不在意;搬运沉重的零件时,她咬着牙,一次比一次多搬一个。仿佛只有身体上的极限疲惫,才能暂时麻痹精神上的痛苦。
一个寒冷的清晨,向真在猪圈旁清理结冰的污水沟。
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铁锹。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进污秽的水沟里。
“小心!”一个带着焦急的少年声音响起。
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向真喘息着抬起头。
扶住她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身材高瘦,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清澈。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同样穿着破旧,冻得脸蛋通红,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陆向真。
“姐,你没事吧?”少年关切地问。
向真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哑声道:“没事,谢谢。”
她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