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的钉子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罐子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罐子拿了出来。
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拧开盖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彩色糖纸。
他记得很清楚,他每次把糖给她,她都会小心地剥开,把糖纸仔细展平,再垫回罐子里。他曾笑她像个孩子,连糖纸都舍不得丢。
她只是笑笑,把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挺好看的呀,浪费了可惜。”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水果糖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冰凉的玻璃壁上。
沈屹颤抖着手指,捏起最上面一张糖纸——金色的底,印着红色的小花。他记得这张,是上次她咳得厉害,他连夜托人弄来的最后几颗。
就在他捏起糖纸的瞬间,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异样感。
糖纸的背面……似乎有字?
沈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玻璃糖纸翻转过来,对着台灯昏黄的光线——
在糖纸背面最不起眼的边缘,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蝇头小字,字迹因为糖纸的褶皱有些变形,却依旧清晰可辨:
屹哥,糖很甜。
你梳的头有点乱,但……好看,我很喜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沈屹和他手中那张微不足道的糖纸。他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僵立在冷冽的空气里,所有的暴怒、不解、被背叛的痛楚,都在看清那两行小字的瞬间,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尖锐的洪流彻底冲垮、碾碎!
糖很甜……你梳的头我很喜欢……
她叫他“屹哥”……
在她留给他的那封绝笔信里,是生疏的“沈屹同志”。而在这张被他忽略的、随手丢弃的糖纸背面,在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她藏下了最柔软、最真实的眷恋。
她哪里是不在乎?她分明是在乎到了骨子里!在乎到宁愿背负所有的污名和误解,宁愿承受离别的剜心之痛,也要把他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她不是想甩掉他,她是在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把他护在身后!
她咳血时苍白的脸,沙尘夜递来的热水,沙漠中抓住他手臂的决绝……一幕幕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真真……”一声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沈屹死死咬住的牙关。
这个在日寇屠村中未曾落泪,在枪林弹雨中未曾退缩,在科研绝境中未曾低头的钢铁般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高大的身躯顺着书桌边缘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地板上。
他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糖纸,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担忧、自责和深入骨髓的思念,如同开闸的洪水,伴随着他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那些肮脏的污蔑……她只有一个人……她的身体那么弱……
“我的真真……你怎么这么傻……”他哽咽着,将那张带着微弱甜香和铅笔字迹的糖纸,紧紧、紧紧地贴在剧烈起伏的、剧痛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正独自承受着风刀霜剑的瘦弱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