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空了的糖罐上。

    迟疑了几秒,她伸出手,没有拿罐子,而是将里面垫着的最上面一张,印着金色小花的玻璃糖纸,轻轻抽了出来,仔细地抚平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扉页里。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关于他给予的甜的最后凭证。

    她提起那个轻飘飘的行李,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留下无数疲惫、温暖与温存的小屋。

    目光扫过沈屹常坐的书桌,扫过窗台上那几株早已彻底干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骆驼刺,扫过那张承载了无数疯狂与温存的木床……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决绝地转身,锁上了房门。

    钥匙被她轻轻放在了门外的窗台上。

    风雪依旧。一辆沾满泥泞的军用吉普车停在楼下。

    何沁和王世钧站在车旁,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何沁更是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这是她最可靠的陆工,是她孤独的小妹妹。

    “陆工……向真……”何沁声音哽咽,上前紧紧抱住向真单薄的身体,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周将军让我告诉你,一路都安排好了。保重!我们等你回来!”

    “保重,陆工!”王世钧作为举报信里所说的与向真有染的人之一,所受的影响也很大,这段时间每个清晨都要被盘问一次。但他承受住了压力,从来没有一次顺着那些人的节奏污蔑向真。

    他刚刚从党委楼里被盘问出来,浑身疲惫,却用力握了握向真的手。

    这个一向乐观热忱的汉子,此刻也虎目含泪,满是不忿与担忧,“清者自清!我们都在!基地……需要你!”

    陆向真用力回抱了一下何沁,又拍了拍王世钧的手臂,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谢谢。帮我……照顾好实验室。等我安顿好,给你们写信。”

    她的目光最后投向基地深处,那座沈屹此刻正在其中开会的北京方向,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冰原。

    她拉开车门,没有回头,决然地坐了进去。

    吉普车引擎轰鸣,碾过厚厚的积雪,驶离了专家楼,驶离了金银潭基地,驶向一片未知的土地。

    留给沈屹的,只有一封压在书桌镇纸下的信,简短得令人心碎:

    沈屹同志:

    离婚申请已获批,调令已下达。我走了。

    你我相识于微末,结合于危难。感念你多年庇护与付出。然我身份背景复杂,已成你仕途负累。此次风波,皆因我起,自当由我终。

    离婚是唯一能切割清楚、护你前程之法。调离是为平息事态,保住项目成果清白。

    勿寻,勿念。前路漫漫,望你珍重。忘了我,于你、于国,都是最好。

    陆向真字

    1964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