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拍桌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原料问题必须解决,两条腿走路。”她恢复了冷静,条理清晰地阐述,“第一,立刻向五机部和负责原料供应的部门打报告,说明利害,要求务必提高后续海绵锆的供应等级,优先保障核级原料的生产和运输!第二,立足于现有条件,我们自己动手,对这批工业级海绵锆进行深度提纯!”
她看向基地化验室负责人:“王主任,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建立更精确的气体杂质分析方法和流程,指导我们的提纯工艺。重点是真空脱氢和电子束区域熔炼提纯技术的研究,哪怕一次只能提纯一小块,也要摸索出可行的路子。”
她又看向魏云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魏工,您是冶金方面的专家。电子束熔炼炉的改造和工艺摸索,需要您这边的经验支持。这不是试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绳索。我们没有退路。”
魏云山脸色变幻,最终在陆向真那沉静而决绝的目光下,勉强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会议不欢而散。
但陆向真的方案得到了老赵和基地更高层的默许支持。提纯攻关小组迅速成立,陆向真亲自挂帅,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其中。小刘和小张负责海绵锆的预处理和真空脱氢,何沁则带着几个精干人手,开始啃电子束熔炼这块硬骨头。基地唯一一台用于难熔金属研究的老式电子束炉被征用,进行适应性改造。
与此同时,陆向真也没有放松合金成分设计和熔炼工艺的预研。那几小段珍贵的苏联样品管被反复研究、分析。
在恒温间里,她用那台宝贝的德国蔡司金相显微镜和一台简陋的国产X光衍射仪,结合化学溶解法,一点点反推着合金的成分范围和可能的加工工艺。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相图草稿和疑问。
戈壁滩的夜晚,寒风呼啸。帐篷里,陆向真裹着棉大衣,就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研读着几份辗转得来的、关于锆合金相变与腐蚀机理的俄文文献。帐篷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让她握笔的手指有些僵硬。
“陆工,还没睡啊?”旁边铺位的小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快了,看完这一段。”陆向真头也没抬,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在文献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关键的推论:“β相稳定化元素对耐水性至关重要,但过量导致脆性。必须找到临界点。熔炼后快速水淬,保留亚稳相?但残余应力如何消除?……”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忘记了寒冷和帐篷外的风沙。
时间在戈壁滩的风沙中悄然滑过日历,一九五五年的酷寒褪去,一九五六年的风沙更加暴烈地席卷而来。
铸剑项目的进展,如同在泥泞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原料提纯的攻坚战取得了初步成效,但代价巨大。
小刘带领的真空脱氢小组,经过无数次调整温度、真空度和保温时间,终于摸索出一套相对有效的工艺,能将海绵锆的氢含量稳定地降低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然而,氧和氮这两个变量,却像跗骨之蛆,难以根除。
何沁负责的电子束区域熔炼,更是举步维艰。那台老旧的设备功率不足,稳定性差,控制精度远远不够。
一次熔炼,往往只能得到指头粗细、不到十厘米长的一小段相对高纯的锆锭。为了得到足够进行后续熔炼试验的高纯锆料,何沁和她的组员们几乎住在了实验室,熬得双眼通红,脸上被电子束散发的微量射线灼得脱皮。
“陆工,纯度……还是不够。”何沁将一块刚熔炼出的、表面带着细微波纹的银灰色小锆锭递给陆向真,声音嘶哑疲惫,“中心区域氧含量勉强压到了1500pp边缘还是高。而且……批次一致性太差了。这效率……”
她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在空气中。
陆向真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小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她仔细端详着,用放大镜看着表面的晶粒纹路。
不够,远远不够。锆-2合金要求原料氧含量必须控制在1000pp下,最好低于800pp
“继续摸索熔池形状、扫描速度和功率匹配。”陆向真放下锆锭,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哪怕每次只降低10pp也是进步。记录所有参数,建立数据库。另外,向基地打报告,申请紧急调拨一台新型号的电子束炉,或者至少是关键的功率部件!我们不能被这台老古董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