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没接,只是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病态的潮红更明显,眼神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陆向真,”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清醒,“你这算什么?”
他看着她手中的药和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同情?怜悯?还是觉得,拒绝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用这种方式补偿?”
他向前逼近一步,滚烫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种被戳穿的狼狈:
“我不要你的可怜!不要你的愧疚!更不要你这种施舍般的关心!”他猛地挥手,像是要打掉她手中的搪瓷缸,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无力,只是带起一阵风。
“我沈屹想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心!是你像何沁看她男人、像那些姑娘看她们心上人一样的眼神!不是这种……”他喘着粗气,指着她手中的药,语气带着绝望而无助的悲哀,“不是这种……朋友式的、同志式的敷衍!”
他眼中的火焰烧灼着绝望和清醒:“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就别再用这种廉价的关心来折磨我!陆向真,要么,你留下,和我在一起。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现在就出去。把门关上。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必再有。”
滚烫的搪瓷缸握在陆向真手里,杯中水灼热的温度从握把一直传递到掌心,她的心却一片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因高烧而赤红的眼底那份清醒得近乎残忍的执着,看着他眉宇间深重的病气和更深的、无法消解的痛楚。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之间,不该成这样的。
向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解释朋友的关心?辩解自己并无施舍之意?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他爱她。而她,不爱他。
这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沉默在狭小的宿舍里蔓延,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沈屹压抑的喘息。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最终,陆向真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垂下眼睑,避开他灼人的、等待宣判的目光,将手中那杯温热的药水,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离他手边最近的桌角。
然后,她转过身,拉开门。
她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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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合金项目的最终工艺固化与生产转化报告,在秋天到来前的暮夏正式提交五机部。
厚达数百页的报告,凝结了整个团队数月的心血,也像一块沉重的碑石,为这段惊心动魄的攻坚岁月画上了句号。
胜利的喜悦在所里弥漫,食堂破天荒地连续几天供应了肉菜。向真却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陷入了某种茫然的疲惫。
她将自己深深埋入后续几个小型材料优化项目的数据海洋中,试图用熟悉的忙碌来填补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刚结束一个关于新型耐热涂层的小组会,推开实验室的门,就看到王世钧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陆主任,”王世钧将包裹递过来,“沈所长……走了。这是他临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走了?”陆向真愣了一下,问,“去哪里?”
“调令下来了,去北京。”王世钧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屹其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领导,他们有什么需要基本都能第一时间协调出来,项目规划也很有条理,他们为他高兴之余也有些遗憾,“冶金工业部装备司,副司长。高升了。”
高升了。
她接过包裹,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手上。
“什么时候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就今天上午。所里派的车送去火车站。”
陆向真抱着那个包裹,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牛皮纸包,边缘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
沈屹走了。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只言片语。只留下这个包裹,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关上门,拆开麻绳,剥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硬壳精装的俄文原版书籍——《高温合金的相变与强化》。书很新,显然刚购得不久。
翻开封面,扉页上没有任何题字,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裁切得十分整齐的描图纸夹在里面。
她抽出那张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