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把传真过来的炉温记录,按测温点重新绘制成温度-时间曲线图,把出事工件在炉中的位置标出来!我要看它的实际受热历程!”
指令一条条发出,精准而高效。
团队成员在她的高压下高速运转。
沈屹来过两次,每次都只是站在门口阴影里,沉默地看一会儿她伏案疾书或对着电镜屏幕凝神不动的侧影,放下带来的食堂饭盒——里面是温热的饭菜,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炒鸡蛋,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便悄然离开。
饭盒的盖子从未被掀开过,直到变冷,变硬。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挤进实验室高窗时,事故厂派专人护送的关键样品——那块包裹在惰性气体中的断裂残骸——终于抵达。如同等待输血的重症患者,整个团队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陆向真亲自戴上白棉手套,在特制的切割台上,用精密切割机小心翼翼地截取下一小块包含主断口和裂纹源区域的试样。
她的动作稳定得可怕,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块金属的纹理。
试样被送入扫描电镜的真空仓。巨大的监视器屏幕亮起,灰白的金属微观世界在眼前展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实验室里只剩下电镜运行的低沉嗡鸣和记录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不断放大的图像。
突然,陆向真的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扑到屏幕上!
“找到了!”她的声音疲惫又兴奋地响起。
所有人立马放下手上的工作,团团层层聚集在扫描电镜显示屏旁。
屏幕上,裂纹源区被放大到一万倍。在密密麻麻的晶粒边界网络里,清晰地镶嵌着一些极其细微、呈不规则多边形的深色颗粒!它们像可恶的、恶毒的种子,牢牢钉在晶界上,周围环绕着微裂纹!
“晶界脆性相!”何沁倒抽一口冷气,一贯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骇。
“是钛氮化物!”王世钧凑近屏幕,声音发颤,“还有……硼化物的复合析出!老天……它们在高温热处理过程中,沿着晶界大量析出,像楔子一样钉在那里,彻底破坏了晶界的结合力!”
元凶终于现形!
陆向真抓起红蓝铅笔,在一张空白记录纸上疯狂演算、画图,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成分微调!降低钛含量上限!严格控制硼的加入量和时机!热处理工艺窗口必须重新划定!”她一边写一边吼,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枪,“避开这个脆性相的析出敏感区!冷却速率要加快,用高压气淬代替油淬,抑制偏聚!”
初步失效分析报告和紧急工艺调整方案,在最后时限前,如同带着火漆的军令,由沈屹亲自签发,通过加密电波飞向事故厂,飞向更高层。
当沈屹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报告副本走进实验室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的瘫倒。
王世钧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何沁靠着墙,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小张和其他几个技术员也都东倒西歪。
只有陆向真还站着,背对着门口,面对着扫描电镜的屏幕。屏幕上,那狰狞的晶界脆性相依旧清晰可见。
沈屹的脚步很轻。他走到她身后,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红蓝铅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控制台上。
“辛苦了。”他说。
陆向真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份报告。她的目光依旧钉在屏幕上。
“不够快……”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后怕,“还是不够快……再快一点,那个涡轮盘……也许就不会裂。”
沈屹沉默地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结束,而战士,却已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