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员都去冲锋了,谁来纵观全局?”——这句话狠狠砸在陆向真心头。
她满腔的愤怒和委屈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沈屹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茫然,胸口的怒火稍稍平复,但语气依旧冰冷强硬:
“从今天起,高温合金项目,所有具体试验操作,尤其是需要长时间值守的高危试验,一律不许你再亲自动手!王世钧、何沁,还有新来的那几个技术员,他们都是摆设吗?!你要做的,是制定试验方案!是分析数据!是把握方向!是协调解决问题!不是把自己焊死在机器旁边当人肉监控器!”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命令!陆向真同志!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再让我发现你违反这条规定,擅自进行高危长时间操作,”他抬起眼,目光直刺陆向真,“我会立刻打报告,申请撤销你材料性能研究室副主任的职务!项目负责人,换人!”
“你!”向真气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红了。
委屈、愤怒、被否定的不甘,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难堪,让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狠狠地瞪了沈屹一眼,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沈屹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那带着怒气的脚步声飞快远去,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冷战,开始了。
陆向真憋着一股巨大的邪火,却无处发泄。
她不能违抗沈屹的命令——那家伙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撤销职务?她不在乎!但让她离开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高温合金项目?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憋闷,都投入到试验方案的制定、数据的分析和团队的指挥调度上。她变得前所未有的苛刻和啰嗦。
实验室里,她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王世钧安装好的样品夹具,角度、同轴度、预紧力……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王世钧!夹具的同心度偏差超过0.02毫米了!拆了重装!应力集中点会偏移,数据就废了!”
“何沁!真空泵的极限真空度记录再核对一遍!原始记录本拿给我看!小数点后第三位也不能错!”
“小张!氩气纯度报告呢?我要看到气体分析仪的原始图谱!不是厂家的合格证!”
她不再碰那些操作按钮,却像一个无处不在的严厉监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环节。
王世钧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何沁的记录本被翻看得几乎起了毛边,新来的技术员更是战战兢兢。
团队的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王世钧私下跟何沁抱怨:“陆主任这是要把咱们当机器使啊?还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这谁受得了?”
何沁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铅笔在记录本上点了点:“受不了也得受。她心里憋着火,但要求本身没错。高温蠕变试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精度就是生命线。做好你自己的事。”
何沁的冷静像一盆冷水,让王世钧清醒了些。
他挠挠头,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工具,重新去调整那该死的夹具同心度。
陆向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德文资料、复杂的蠕变曲线图谱和团队成员提交上来的、被她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方案草稿,昼夜不分地研究、推算。
然而,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压力是骗不了人的。
她开始频繁地头痛,食欲越来越差,对着那些繁复的曲线时,眼前偶尔会再次出现短暂的黑蒙。
一次项目组内部讨论会上,王世钧提出了一个关于优化加载速率以观察合金初期蠕变行为的想法。想法有些粗糙,但角度新颖。
陆向真否定:“不行!加载速率变化会引入新的变量,干扰对稳态蠕变阶段的判断!我们现在的重点是获取稳定的、可靠的持久极限数据!不要节外生枝!”
她的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世钧张了张嘴,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何沁却突然开口了:“陆主任,我认为王世钧的思路值得考虑。我们现有的方案,基于的是苏联提供的参考模型,但西德这台设备的控制精度和响应速度远超苏联设备。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保证最终应力目标不变的前提下,设计几个不同的加载速率梯度,用极短的时间窗口,捕捉加载初期可能存在的特殊蠕变机制。这或许能揭示我们合金在瞬态应力下的独特行为,为后续优化提供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