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陆向真终于意识到他的坚持,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铅笔,慢吞吞地掀开同事带来的饭盒的盖子。里面的高粱米饭和白菜粉条早已没了热气。
沈屹看着她扒拉着冷饭,眉头蹙得更紧。他转身离开,片刻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回来,放在她手边。
“身体垮了,设备再好也是废铁。”他丢下这句话,没再看她,大步离开了实验室。
向真看着那杯热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
她撇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句“阎王管得真宽”,但扒饭的速度,终究是快了一点。
经过近一周近乎苛刻的调试和无数次的模拟空载运行,那台代表着世界先进水平的西德高温蠕变持久试验机,终于发出了稳定而低沉的运行嗡鸣。它像一个沉睡的钢铁巨兽,被成功唤醒。
“报告陆主任!真空度达到要求,-6次方帕斯卡!”
“加热炉升温曲线稳定,当前温度800℃,正按预设程序升温至目标1050℃!”
“加载系统自检完成,液压稳定!”
王世钧略带激动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何沁紧盯着仪表盘上跳跃的数字,手指在记录本上飞快地书写着初始参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试验机中央那根细长的、被固定在特制夹具中的高温合金棒材样品上。
它将在模拟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所承受的极端高温1050℃和巨大离心应力300兆帕下,进行长达数百甚至上千小时的持久蠕变试验,以测定其抵抗缓慢塑性变形直至断裂的能力极限。
这是高温合金性能最核心、也最残酷的考验。数据,将直接决定这种合金能否用于新型航空发动机的研制。
向真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在合金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紧张,声音平稳地下达了最终指令:
“加载程序,启动!”
嗡——
试验机内部传来液压系统加压的低沉声响。仪表盘上,代表应力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从0开始,稳定而坚决地向上攀升:50MPa…100MPa…150MPa…最终稳稳地定格在300MPa。
几乎同时,加热炉内,被夹具紧紧夹持的合金棒材样品,在通红的电热元件辐射下,迅速由暗红变为刺眼的橙黄、亮黄,最终稳定在令人心悸的白炽状态!1050℃的高温,隔着特制的观察窗,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成功了!第一步加载和升温成功!实验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
然而,向真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漫长煎熬的开始。
高温和应力如同两把悬在样品头顶的利剑,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材料极限的缓慢绞杀。任何微小的参数波动、设备异常,都可能导致试验失败,浪费宝贵的样品和极其稀缺的试验机机时。
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牢牢钉在主控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轮流扫视着十几个关键仪表:温度波动必须控制在±2℃以内,应力波动不能超过±1%,真空度、冷却水流量、振动监测……任何一个参数跳出绿色安全区,都意味着警报。
时间在令人窒息地缓慢流淌。
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仪表指针轻微的摆动声和记录笔在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何沁和王世钧几次想替换她,都被她无声地摇头拒绝。“我再盯一会儿,这个升温段容易出问题。”“下个恒温节点过了就换班。”她的理由总是充分,眼神固执。
连续三天两夜,向真几乎没离开过主控台超过半小时。困极了,就伏在台子上眯十几分钟,稍有动静立刻惊醒。饭是王世钧硬塞到她手里的,常常是胡乱扒拉几口就放下。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专注和亢奋,依旧亮得惊人,像燃烧到最后的蜡烛。
第三天下午,试验进入最关键的恒温恒应力阶段。样品已在1050℃高温和300MPa应力下坚持了超过70小时。仪表显示一切正常,但陆向真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松懈。
她正俯身凑近观察窗,试图透过灼热扭曲的空气,看清样品表面是否有异常氧化或变形迹象。
长时间的弯腰和高度集中的视力消耗,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视野里瞬间布满了跳跃的金星。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控制台边缘稳住身体。
就在这意识模糊、身体失控的瞬间,她旁边新来的技术员的手臂,不慎扫过了控制台边缘一个原本盖好的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