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沈所长,你这可就太见外了!”金处长脸色微沉,随即又堆起笑,“今天不谈工作!纯属朋友聚会,为二位接风洗尘。再说了,咱们这设备引进的事,不也讲究个酒桌文化,沟通感情嘛。”
他目光转向向真,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陆主任是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总不会也不给面子吧?那,这杯,陆主任可得替你们沈所长喝了,就当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示意旁边的人给向真倒酒。
满满一杯高度白酒递到向真面前。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向真光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胃里就一阵翻腾。
她酒量极浅,在沈阳所那次庆功宴上两口二锅头就让她烧成了关公脸。这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席间几道目光带着看好戏的促狭和隐隐的逼迫。
就在向真手指微蜷,犹豫了一下,为了设备,还是喝了。
就在她举着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时,一只大手横空伸了过来。
沈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稳稳地拿过了那杯酒。
“她不会喝。”沈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这席间虚伪的热络静音。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金处长那张难堪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仰头,喉结滚动,将剩余的那杯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空杯“嗒”一声轻响,稳稳放回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护犊般的强硬和决绝。
雅间里死寂一片。
向真看着沈屹线条冷硬的侧脸,他握着空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下颚线绷得紧紧的。
金处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青一阵红一阵。他旁边一个梳着油亮分头、眼神轻浮的男人立刻打圆场:“哎呀!沈所长真是海量!护花使者!佩服佩服!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向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陆主任,沈所长替你喝了酒,那是领导体恤。可这感谢领导的心意,总得表示表示吧?咱们陆主任年轻漂亮,听说还是才女?要不……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唱个歌儿?跳个舞?”
其他人立刻跟着起哄。
“对对对!来一个!”
“陆主任别害羞嘛!”
“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咱们金凤凰的才艺!”
他们的探子是沈阳所食堂院子里的狗吗?光探听到她会唱歌,不知道她唱歌的实力吗?
向真觉得可笑又荒谬。
围观者起哄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赤裸裸的戏弄和轻侮。
她看向沈屹,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
沈屹也在看她。他说:“设备的事,我来解决,你不用理他们。”
这句话让向真定了心,她想了想,竟然答应了表演才艺的要求。
“好啊,我给大家唱首歌儿吧。”
向真深吸一口气,微微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得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兹——”的刺耳声响。
她看也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脸,目光扫过雅间角落一个供服务员临时放置物品的矮脚方凳,径直走过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踏了上去。
深藏青的列宁装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稳稳地站在了那张小小的方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席间瞬间石化的一众领导。
灯光打在她身上,映得她脸颊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挑衅的光芒。
“各位领导盛情难却!”向真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的刺激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亮,“那我就……献个丑啦!”她故意拔高了调门,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挥斥方遒的豪迈。
她也不管有没有伴奏,更不管什么起调定音,脖子一扬,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铁镐震醒黄土坡哟,嘿嚯!”
第一句就劈了叉,调子直接从云端一头栽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还带着九曲十八弯的颤音,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老母鸡在引吭高歌。
“麦浪摇碎金水河哟,嘿嚯!”
第二句更是惊天地泣鬼神,节奏忽快忽慢,高音上不去硬挤,低音下不来猛憋,每一个音符都倔强地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而去,生生唱出了荒腔走板的魔幻现实主义风味。
“鞍钢炉火照夜路啊,十里长街焊花朵朵!”
“哎——嘿!……”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她完全无视世俗的节奏,越唱越投入,闭着眼睛,脑袋、手臂和身体还随着自己那毫无章法的旋律自顾自地左右摇晃,显然各个身体部位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而她本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了。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额角渗出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