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权衡。
整个车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技术员们屏住了呼吸,目光都聚焦在中央。彼得罗维奇环视一周,对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似乎颇为满意,下巴微微抬起。
就在这片被权威笼罩的寂静中,一个身影从一堆废钢锭样品后面站了起来。
是陆向真。
她头发胡乱地用一根铅笔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工装袖口,赫然被酸液烧蚀出几个焦黑的破洞。她手里捏着一块刚刚敲下来的废钢断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睛像着了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日来用那台德国蔡司反复观察分析积累的数据和疑惑,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海中冲撞。
彼得罗维奇那番“绝对正确”、“一丝不差”的论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屁!”
一句低吼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刺破了现场的沉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彼得罗维奇和沈屹。
连日来实验的失败让向真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毛子的高傲和胡言乱语。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一步踏前,几乎撞到彼得罗维奇面前。
“热轧温度绝对藏了猫腻!”她完全无视了对方高大的身躯和权威的身份,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带着一种现代科研狗穿越时空、面对技术壁垒时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愤怒,“老毛子故意模糊奥氏体化区间。1150℃到1180℃?你们规程上写的这个范围,根本就是故意挖的坑。在这个温度区间上部长时间保温,会导致原始奥氏体晶粒严重粗化。后续冷却过程中必然析出粗大的魏氏组织铁素体。”
她越说越快,语速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火星,混合着专业术语的怒火劈头盖脸砸向一脸错愕的彼得罗维奇,连一旁经验老道的的翻译都有些措手不及:
“看看这断口!”她将手中那块废钢断口几乎怼到彼得罗维奇的眼前,“可笑!晶粒粗得像砂砾!典型的沿晶脆性断裂!这就是你们‘绝对正确’的规程指导下生产出来的垃圾?韧性跌到谷底,不裂才怪。你们提供的是个陷阱参数!故意留一手?还是技术傲慢到连基本的热力学常识都喂狗了?!”
她的暴言如同惊雷,炸得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彼得罗维奇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浓密的胡子气得直抖,指着陆向真:“你……你……无理!污蔑!”
沈屹的瞳孔骤缩,紧紧锁住状若疯狂的陆向真。
就在彼得罗维奇要爆发之际,陆向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举动。
她猛地从旁边一个技术员手里扯过记录本,嗤啦一声,狠狠撕下一页写满了演算公式和潦草批注的记录纸。
她看也不看苏联人,拔出后脑头发里的铅笔,在纸上狂写了几句话,转身,跨到沈屹面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扬起手,啪地一声,将那张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写满了狂草般公式和愤怒质询的纸,用力拍在了沈屹笔挺制服的左胸口!
纸张拍击的声音在死寂的车间里异常清晰。
“沈屹。”她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是保证书。给我半吨废钢渣。给我一炉实验钢。就在这里,现在。我证明给你看,科学没有神坛。”
她的目光如火炬,穿透沈屹深沉的眼眸,燃烧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时间仿佛凝固了。
彼得罗维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向真说不出完整的话。中方工程师们目瞪口呆。工人们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屹胸口那张微微颤动的纸上,以及他面前那个头发散乱、袖口破烂、却像一柄出鞘利剑般挺立着的年轻女科学家。
沈屹垂眸,目光落在那张拍在自己胸口的纸上。狂放的字迹,力透纸背的公式,还有那些带着火药味的批注。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沈屹抬起手。他没有去拂开胸口那张纸,而是用指尖,轻轻压住了它颤抖的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愤怒的彼得罗维奇,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陆向真那双燃烧着火焰、毫不退缩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车间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