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寻不出九儿与凛风派的关联,但想起她维护祁州百姓的言语……
“小姑娘颇有风骨。不过此行,我确不愿惊扰此地百姓,只为寻那二十年前雁隹山恶战后便消失的‘凛风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凛风派没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十绝心法”,消失再久也无人问津。可近年江湖谣传再起,传说得“十绝心法”者可得天下江川湖海。正阳藏经阁经注有云:“十绝心法乃诡谲神功,习三绝可断江河,尽得十绝则巉岩无阻。”
除去这些,二十年前那场由凛风挑起的雁隹山之战,差点灭绝大半个武林,自此凛风老掌门林啸之便被冠以“风魔”之称,江湖都说凛风功法胜在致阴,弟子们吸食至亲精血,只有这种致阴之法才能让林啸之一招荡绝雁隹山。
淳于煊曾听师父提及,凛风与正阳渊源颇深。百年前两宗门本属同宗同源,号“凛阳”。掌门一女一男,一阴一阳,其八卦掌与窥天术名动四海。因朝廷年年于正阳峰举行祭典,凛阳常备祭祀之物,更因窥天术深受皇室看重,不少宗亲上山学艺。
相传一百年前,两位掌门在是否继续接纳皇室子弟一事上分歧难解。
女掌门主张江湖朝堂两不相干,男掌门则认为凛阳正统离不开朝廷支持。两人相约前往南海禅寺辩经,消息传出,四海瞩目。当日,寺中不仅汇聚了诸子百家的当代宿耆,更有不少早已隐逸山林、名动天下的文宗哲匠不请自来,可谓百年未有之盛况。然而二人理念相持不下,无果而归。
随后二人相约大战于正阳峰顶之上的北辰钟楼。男掌门败北,女掌门最后一掌却凝而不发。
她未逐其下山,只携凛风一脉武学远走,其中便含十绝心法、听涛引。留下的则是大弃子擒拿心法与八卦掌。
凛阳自此二分。而引发争端的窥天术,数十年后亦告失传。
淳于煊曾想,师父命他寻找十绝心法,或许意在趁此契机重归一统。
他神色不觉凝重,眉峰紧蹙,倒像是九儿在威胁他一般。
九儿见他这般情状实在好笑——方才还咄咄逼人,转眼又独自沉思。
她索性走向枣酿坛,启封一丝缝隙,俯身去闻里面的枣香……此刻扑鼻的不再单纯是浓甜的枣香,而是醇厚复合的酒气,带着些许果脯、蜜香与淡淡发酵面味,毫无酸败或是刺鼻之气。
成了九分,再待五六日便可开坛。
“此乃‘百草枣酿’。”她转身道,语气平静自然地有如闲话家常:“此酒以祁州独有的‘七星枣’和‘田红枣’为基,辅以数十味温补药材,寓意‘早(枣)除病疾,调和百草’。封坛需在‘冬至到阳生’之间,取阴阳交替之机,开坛则要等足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说起祁州风物,九儿语中才透出些许轻快:“每年枣酿由不同铺行承制。今年呀,祁药老铺在‘铺行品第录’中夺了魁,故由咱们负责。祭典当日,神农堂江念白老堂主会取首碗祭洒天地,而后咱们与安氏药寮分飨民众,以示‘共享安康’。”
咱们?淳于煊对祭典流程听得模糊,却敏锐捕捉到这个称谓。
他心下微诧——她改口倒快,看来真将他当作小徒弟看待。正阳师徒称谓礼数颇多,这些称谓他早听得耳朵起茧,倒是头一回感受此般师徒关系。
试探和被试探,坦荡与有所保留。
他跟着九儿在院中踱步,看她整理药材,话竟也不自觉地密了起来:“我家师门年年也有盛会,倒不似这般接地气。总要守着礼仪规矩,不能失了分寸。”
看来祁州民风,确是见素抱朴。
“还有……”九儿见他乖乖跟随,不觉流露几分平日做派。她眼珠一转,补充道:“祭典当日,徒儿须得早起。约莫卯时三刻,我们便要动身准备。”
“卯时……三刻?这般早?”
九儿不理会他的质疑,继续道,“卯时三刻,正值旭日初升、阳气生发之际。届时江老堂主率各铺掌柜与核心子弟,自西边药王庙请出神像,沿途以艾草、菖蒲所制药水净街祛疫。你和我一起列队两侧,一路敲响药杵药臼,以示迎神。”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们祁州啊,尊崇药王的风俗是近年方盛。此俗原盛行于梅州,当地人多信奉药王。后来祁州药材生意南扩,不少梅州人为避瘴疠随商队北上,才将此俗带来此处。”
男子侧目,他见九儿这般向自己宣介,语气无奈转柔:“你……小师父看出我不是祁州人?”
九儿未答。
这有何难?莫说他毫无本地乡音,便是这身打扮,也活脱是刚从庙里哪个僧侣身上扒下来的。
男子讪讪一笑,反而挠头愧然道:“那个……我叫淳于煊。”
“我叫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