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吩咐人将刚炖好的雪梨汤端来,叫宫女扶着皇帝喝下。
皇帝喝了几口便摆手,挥退所有人。
入秋的天,叶子渐渐黄了,随凉风吹进窗子。
仪妃过去将窗关上。
“听说你今日,咳咳在昭华殿责打宫人……”
仪妃敛目跪地道,“是臣妾的错,行事无度。”
“起来。”
皇帝招手,示意她在榻边坐下。
“这些年你愈发懂礼数知进退,有了一国之母的凤仪,倒叫人怀念从前,你刚进宫的时候咳咳咳,连这殿前的香炉都踹翻过,还骂我是昏君。”
“臣妾年幼无知总是冒犯,幸得陛下宽容。”
皇帝呼吸沉重,歇上片刻才道,“听说今日是因为宫人送错了瓜果,我知你一向不喜凤梨,倒未曾想到如此厌恶。”
仪妃看着自己被皇帝握住的指节,“陛下可还记得皇后娘娘入宫之前,荣嘉侯府的朱明宴?”
“嗯?好像有这事,怎么了?”皇帝想了想,转动浑浊的眼珠,“那时我还不认得你。”
“皇后娘娘生前最喜欢岭南的凤梨,剩了果皮也要摆在宫中闻味道,有次宫妃夜话,庄妃问了一嘴为何,皇后娘娘才提起那次宴会。”
邱旖四十多了,韶颜未改,她道,“那是一个盛夏,岭南送来许多瓜果,先皇赏赐一些用作荣嘉侯府宴会。”
“啊,那其实是相亲宴,惯例了,都是荣嘉侯府张罗,也是父皇替我选太子妃的宴会。”
仪妃道,“岭南的瓜果稀罕,而且那似乎是岭南头一年进献凤梨,鲜少有人见过,皇后娘娘说,当时世家子弟都在高谈阔论,彰显自己博学,只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皇帝有些倦了,强撑着眼皮问,“什么话?”
“这凤梨长得像个带刺的萝卜,那究竟是钻在土里长的还是挂在树上?”
“皇后娘娘说,满堂宾客不懂装懂牵强附会,只有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您,率真可爱。”
那年盛夏,宣国第一才女林妙怡在荣嘉侯府朱明宴上敬了太子一杯酒。
那场宴会结束一月后,封太子妃的圣旨便敲锣打鼓送到林太傅府上。
皇帝原本昏昏欲睡,听到此处终于闷笑数声,惹得一阵咳嗽。
仪妃忙倒热茶。
皇帝喝下一碗茶压下喉中痒意,“原是因为这个,你才不喜凤梨……但过去太久,我已不记得此事,皇后说有便有吧。”
他伸手向仪妃的脸,想起自己方才以手掩嘴咳嗽,又恋恋不舍将手收回来,心头暖意却是如何也压不住,连带脸上也笑着。
“这点事你怎还记我几十年的仇,你啊,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周博衍此生,唯一放在心中的只有你。”
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那张明媚灵动的脸一如二十几年前。
选秀的宫殿隔壁,一架屏风阻拦秀女视线。
周博衍新得了好笔墨纸,挥毫泼墨正画在兴头上被喊过来,见皇后已经在了。
他正烦着,想着来之前那群老大人个个老泪纵横请他务必留几个,开枝散叶,就头疼。
却见那从来不假辞色的林妙怡在笑。
周博衍奇了,“皇后笑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了殿中一众秀女之间,最明媚那道身影。
因要在此等候帝后亲临,几十位官宦世家的大家闺秀谨小慎微,举手投足柔婉优雅。
只有邱旖,取到号牌回去坐下也要踩个轻功步法,桃粉的裙摆利落散开,收束。
像高手过招时飘下的桃花,娇艳明媚,偏在落地时露出半分剑光。
号牌在指尖悠悠荡荡,邱旖正同身边人搭话,“这个叫踏鹰步,厉不厉害,新学的,还要等多久?我弟弟说皇上肯定看不上我,我觉得也是,所以包袱都准备好了,今晚就启程出去玩。”她吸了吸鼻子,“先到哪里好呢?”
邱旖还在和认识的闺秀讲自己的游山玩水计划,殿外便有人走来。
“先不用去了,待日后有机会,朕陪你一起。”
看清来人后,殿中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遥远的记忆模糊,只有踩着踏鹰步的少女身影越来越明媚。
“我竟忘了,曾经答应过陪你游遍大好河山。”
“陛下前段时间才带臣妾去过御望山。”
“那不过是,小笼子外的大笼子……你当真不愿,翊远坐这个位子……”
“陛下。”仪妃柔声打断,“陛下坐了多年,真心喜欢吗?”
“就算不喜,大权在手总比任人宰割好。”
“太子重情义,又打小疼爱翊远,不会的。”
许久后,皇帝睡下。
仪妃轻手轻脚出门来,和孟隐打声招呼,带着人慢慢朝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