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嗫嚅着,将今日在御花园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留在宫里帮周翊珩做事的人,正是月嫔。
趁着今日宫宴,几乎所有妃嫔和皇亲贵戚都聚在殿内,其他宫人要么在殿上服侍,要么就在各宫值守,巡查的侍卫也都在大殿附近巡逻。御花园正好是没什么人去的。
也不知周翊珩有什么急事,偏在入殿后同月嫔暗示,让她派人去御花园取东西。取东西不要紧,可石榴粗心大意,竟没发觉背后跟着锦鹊,好在锦鹊也不敢靠太近,不知道石榴和会面之人到底在说什么。
锦鹊走后,另一个小太监恰巧从御花园经过,一不留神,就被摄政王的人发现了。情急之下,石榴和那人一同制服小太监,再用小太监身上的腰带将其勒死,伪造成小太监自己上吊自杀的样子。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司刑监已经将小太监的尸体领回去了。
非常巧的是,“自缢”的小太监和被石榴无端指认的那个太监模样生得极像,说不准是对孪生兄弟。
“所以,若到时你被司刑监的人讯问,你也可以解释说,是因为见到死人受惊过度,导致记忆混乱,胡乱指错了问路的人。”
月嫔双手轻轻扶住石榴的脸颊,逼着石榴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石榴脖颈被迫仰起,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带着哭腔,道:“娘娘。”
“我们这回,恐怕真要背上几条人命了。”
月嫔的轻声细语,仿佛能被几条人命的重量轻松压垮。四个字的背后,也许就是四五条人命。
太监上吊自杀,他的家里人一定会受到牵连。宫里的司刑监掌管宫中宫女太监的刑狱之事,不过其向来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这次也自然不会细查,只需给自己找出个能给太子、淑妃等人交差的理由就行。
“早知当初进宫前,我就应该狠下心,远远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如今你我留在宫里......”,月嫔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扶住石榴的手,万千思绪化作一只拨片,将美人心里的琵琶拨得铮铮作响。
琵琶弦断,血溅三尺。
“娘娘,奴婢实在是不得已...”
月嫔吹灭一盏灯,夜色从窗棂溢入屋内,散成一地冷涩的燕尾青。她吩咐石榴道:“明日一早便去将你今日指认的那个太监送出宫吧。若是他宫外还有家人,一并送到祁川安置,让三哥照拂一二。”
石榴闻声应下,双手捧过月嫔拿来的几个钱袋。这些钱都是月嫔这些年在宫里攒下的,每个都是沉甸甸的,足够普通百姓安逸地过上好一阵子。
“家里最近可有信送来?”
祁川是陈家世代生长的地方,也是陈望舒的故乡。陈家世代簪缨,到了陈望舒父亲这一辈才渐渐没落,不过依旧是祁川的大族之一。
但宫里的妃嫔,大多都是各地望族的小姐,望族之间也有荣衰之分,就像祁川陈氏的名号与淑妃所在的绍安元氏相比,就相差甚远。
“娘娘忘了,您昨日同奴婢说要将祁川送来的信留到除夕夜看,然后就将信压在枕下了。”
有了石榴的提醒,月嫔这才记起自己昨日将家里送来的信放在了哪里。她来不及懊恼,头忽然疼了起来,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一瞬间模糊了。
所幸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只维持了片刻。
信被平整地放在软枕下,信封上起了几条细褶子,用梅花花瓣封口,月嫔一瞧便知是自家三哥的手笔。她用指甲轻轻划开封口处,花瓣已然风干,脆弱得碎成几片,落在床铺上。
信纸的触感与家里其他人惯用的不同,三哥喜欢偏硬偏厚的纸,这种信纸往往表面更加粗糙,落笔时墨水容易晕开。果不其然,即便陈既白用再细的笔写字,也无法避免,
“吾妹阿灼 妆次:
见字如晤。兄常念吾妹,不知妹近日起居安好否?饮食如常否?
爹娘身体康健,家中又添喜事,二嫂已有身孕,兄于祁川一切尚安,妹不必忧心。
祁川严寒,幸得妹提醒,爹早做准备,陈家这才有余力救济百姓。京中风雪虽不比祁川,但妹切记早晚添衣,勿感风寒。
执笔仓促,不尽言语,惟愿吾妹岁岁平安。
顺颂时祺
兄既白手书
腊月十四日
月嫔将百来字的信反反复复读了几遍,也不肯放下。年三十本该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却她却不能。陈望舒自打入宫的那一刻起,祁川就是她再难回去的地方。
石榴噤声,默默陪在陈望舒身边。指甲嵌入锦被之中,勾起上面的丝线,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信纸上,使墨晕得更开了,陈望舒见状,连忙将信交给石榴,吩咐她拿下去锁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