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相帮
迭地跟着来人走了。

    薛然刚在桌前坐下,一个高大壮实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犹疑地问道,“薛……同志?”他穿的粗布衣裳,肩膀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上身扎着武装带,腰板挺了挺,“陈书记说,让我到这儿来找薛同志。”

    “是我,你是黄阿文同志吧?”薛然站起来,招呼他坐在办公桌边的长凳上,简单说了说阿炳叔的要求,黄阿文便坐下和薛然讲起洪连长牺牲时的情形。

    “洪连长让我们点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我去问他家人,说他们兄弟两个去守船了,洪连长急得很,要回去找……”,黄阿文回想起来,叹口气垂下头,“风特别大,浪也大,路都看不清楚,浪高得都打到了身上……”

    说到最后,黄阿文哽咽,“我们找了三天,才在二里外的海滩上,找到他……阿妹呀,你说,洪连长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死了?”薛然边写边用手帕擦泪,两人眼睛都红红的。

    薛然写好之后,又念了一遍给黄阿文听,核对了一遍时间、地点和人名,黄阿文盯着她,连连点头,“就是这样,我说得颠三倒四,你理得却这样好,还会写这么多字。阿妹,你可真能干!”

    薛然浅笑了下,起身送黄阿文出去,黄阿文边往外走边偷覷她,鼓起勇气问道,“阿妹,你多大年纪?上过学?”

    薛然没多想,随口答道,“二十岁,上过学。”

    “你……”,黄阿文磕磕巴巴地说,“阿妹……你看我这人怎样?我也二十了,上过初中,家就住镇上……”

    薛然一愣,腼腆笑着才要说话,就听到有个冷冷的声音接道,“她结婚了”。

    两人抬头一瞧,程扬站在院子里,他绷着脸对黄阿文说道,“她是我爱人。”

    黄阿文涨红了脸,呵呵干笑,“程……程营长,原来薛同志是你爱人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摸了摸后脑勺,不忘扭头跟薛然告别,“阿妹,我走了啊!”

    薛然朝他挥挥手,瞥见程扬仍是一副冷脸盯着黄阿文,扭头往办公室里走。

    程扬紧追了几步,问她,“写完了?”

    “嗯”,薛然走到桌边,理了下稿纸,递给他,“营长同志,我的任务完成了,要回家了,请你批准。”

    程扬瞪她一眼,“阴阳怪气的,托你办点事这么不情愿?”快速看了下她写的稿子,便叠好压在办公桌上。

    薛然倒不是不情愿帮忙,就是被他今天硬邦邦的态度弄得不大高兴,平淡地回他,“没有。我要回家去了,还没吃饭。”

    “我给你送饭来了”,程扬揭开手里的一个布包,露出里面的饭盒,“快吃,吃完回家去。”

    “凶巴巴的,干嘛?”薛然接过饭盒,还是热的,瞥了他一眼,“你让我来,我就得来,让我走,我就得走,一点都不客气。”说着坐到桌前,掀开饭盒,盛着满满一盒糙米饭和炒青菜,还有个煮鸡蛋,正想着缺勺子,程扬递过来一只勺子。

    “你是我媳妇,我跟你客气什么?”程扬挑了下眉梢。

    薛然不理会他,只是埋头吃饭,程扬坐到她旁边的长凳上,看着她吃,不放心地嘱咐道,“最近少来镇上,停工停学的,好多闲人乱晃,不安全。”顿了一下,又说,“尤其是那些没结婚的野小子,离他们远点。”

    薛然抬头睨了他一眼,她饿坏了,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口饭,才说道,“他们结没结婚,我怎么知道?刚才那个黄同志,不是你们喊来和我一起写材料的吗?”

    程扬被她的话一堵,无话可说,半晌才说道,“今天实在太忙,公社里没人顾得上这事,我想起你在,才让小林喊你回来帮忙的。材料尽快弄齐,就能早点报上去,给洪波申请烈士。”

    “嗯”,薛然大口吃着饭,默默地点头,“洪连长太可惜了,他连着把两个人推上岸,自己没力气,才被浪卷走的。”说着,眼泪滴到了饭里,抬眼看向程扬,“申请了烈士,他们公社能照顾他家吗?”

    “能”,程扬见她手帕就放在桌上,拿起来帮她擦眼泪,轻声回答,“能每月给家里发点补贴,他孩子以后上学、参军都能照顾些。”但其实对洪波家里的帮助十分有限,程扬只是觉得,能做到的都争取些,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快吃吧”,程扬转而说道,“这几天潮退下去,团里会安排人淘井,淘洗干净,就能正常用水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薛然眼眶泛红,眸色水润润地瞧着他。

    程扬被她看得心神不定,偏开眼睛,“忙完就回去。”

    “说了等于没说”,薛然哼了一下,把最后几口饭吃完,饭盒推给程扬,“饭盒你洗还是我洗?”

    “我洗”,程扬点了点她额头,拧开她的水壶盖子递给她,看着她喝水,嘱咐道,“回到家就别出门了,也别去海边,安心在家等着我。”

    “知道了”,薛然眉尖蹙在一起,捧着水壶说,“我哪儿也不去,就跟个望夫石一样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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