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风潮
    窗外,风裹挟着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蜡烛像哨兵一样站立在书桌上,摇曳的烛光笼罩着寂静的雨夜。

    薛然掀开窗帘往外看,风势和雨势看起来更大了。她坐回到书桌前,几叠信纸散乱地铺开,最上面的一页纸,起首写着“亲爱的小然”,在朦胧的光晕下,墨迹如风云流动。

    这已经是程扬写给她的第五封信了,连服务部里的嫂子们都打趣她,服务部的信属她最多,程扬去趟师里,见天的给她写信,到底是新婚,小夫妻这么难舍难分的。薛然又没办法解释原因,只好任她们打趣。

    信纸旁,放着他们两人在县城公园拍的合影——薛然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程扬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眉目舒展,笑意盈盈。

    “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还叫我二哥——这是我们最初的关联和感情所在。我们总说是从小认识,但因为差了六岁,其实之前真正相处的机会并不多。”

    确实,虽然他们从小就认识,但薛然上小学的时候,程扬已经上了初中,朋友都是同龄人,他们的交集,更像是亲戚家的表兄妹,似乎很亲近但又不太熟悉。

    “……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有次你到我们学校找你姐姐,没找到,跑到我们班找我,站在班级门口喊二哥,一群同学围着你,问我哪儿来的这么好看的妹妹。”

    薛然想起来了,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她忘记带钥匙,爸妈出差,她跑到中学找姐姐,姐姐却和老师出去了,她就去程扬的班级找他,跟着程扬回了他家。

    “……没走到家,你就吵着饿了,非让我带你去喝面茶,一个人喝了两大碗,把我的零花钱全都用光了。”

    有吗?薛然皱着眉看这一行字,花了他的钱记得这么清楚。

    “……你和小敏在家里聊天,我正在复习准备考试,实在受不了你们叽叽喳喳,冲着你们发了一通脾气,小敏气得跟我吵架,你隔在我们俩中间劝和,吓得抖抖索索,那时候你好像才十二岁。”

    薛然都快忘了这回事,她只记得程扬发脾气很吓人,程敏和他对着喊,她心惊胆战地夹在他们俩中间,最后程扬看她吓坏了,才冷着脸说了一句“算了,你俩出去玩吧。”扭头就回房间了。

    “……家里来信说,你和小敏都考上了大学,我特别高兴,和熟悉的战友炫耀我家小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他们以为你是我的亲妹妹,非让我请客。”

    原来程扬在遥远的海疆也为她的成绩高兴过、庆祝过——薛然不禁莞尔而笑。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知心朋友。在之前的信里,我把自己上中学、读军校时的很多事情写下来,告诉你,是希望你了解我的经历,知道我在和你并行的同一段时光里,做了些什么,如何成为现在的样子。”

    “……你如果愿意,也写一写你的经历,告诉我,你的所思所感,让我更理解你、爱护你。我们在时光里并行着,最终交汇在一起。”

    信的结尾,“程扬”两个字写得棱角分明,像程扬本人一样卓然而立。

    薛然拿起照片,程扬微笑着望着她,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脸。她静静地坐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信纸,拧开钢笔的笔帽,借着昏黄的烛光,一点一画地写了起来。

    深夜的雨水,沿着玻璃,曲曲折折地流下。吕峰停下手中的笔,纸上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

    “嘎吱”一声,宿舍门被推开,身穿军用雨衣的程扬走了进来,他摘下雨衣帽子,随手把手电筒放在进门的矮柜上。

    “有你一封信”,吕峰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程扬眼睛一亮,来不及脱掉雨衣,快步走过去,拿起信封细看,封面上是薛然的笔迹。

    “五封信才换来这一封信”,程扬捏了捏信封,里面的信纸很薄,笑着说,“不错,好歹回信了。”

    吕峰侧过身,看他喜形于色的样子,心想他们夫妻够怪的,不像过日子,倒像谈恋爱。

    程扬脱掉雨衣,挂到门后,又拿毛巾擦干手,才小心地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他又翻了一遍信封,真的只有一张纸。

    他无奈地展开这张纸,一看,是薛然手抄的曲谱——那首船歌的曲谱,笑了起来。

    “你那五封信换来点什么?”吕峰瞟了一眼,怎么像是一张没什么字迹的纸。

    “换来一个任务”,程扬笑吟吟地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回家前我得完成这个任务。”

    “打啥哑谜”,吕峰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写自己的信。

    “你帮我个忙”,程扬拍拍他肩膀,“帮我借个口琴。”

    吕峰慌手慌脚地把信纸叠起来,“借……借啥?”

    “行了,我不看”,程扬眉梢一挑,“借个口琴,我学吹个曲子。”

    一阵强风袭来,会议室的窗户被吹得砰砰乱响,会议桌上的地图和文件被风刮得乱卷,正在开会的一群人赶紧去关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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