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楼走去,他在赌一个可能。嫌走路太慢,他便开始跑,夜里风大,吹开了夹克衣角,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心绪。
循着指示到了指定楼层后,他放缓了脚步,靠近输液区的时候,他冷静审视每一张面孔,都不是。
就在他以为自己赌错的时候,旁边有一道女声响起:“你输液还是找人?”
艾遂优回过神,看见身旁的护士站,反应过来不由懊恼自己的草率,竟忘了可以询问,连警察自带技能都抛到脑后。
提醒他这件事并非护士认真负责,实在是他走过来的时候太惹眼,深夜值班居然还能碰见帅哥,立马感觉熬夜都有了动力。
“咳…请问有伍崇眠这个患者在这里输液吗?”艾遂优清了清嗓子,正目道。
小护士认真翻看着病历,没多久就找到了:“在的,急性肠胃炎那个是吧,她在第二输液区那里的病床上。”
怕他不清楚方位,还好心帮他指了指。
艾遂优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就在不远处,他道了谢便往那边走。
凌晨的输液区人不多,而且是夜晚,所以比较安静,艾遂优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到病房前,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头脑突然清明,他在心里嗤笑自己:“艾遂优,什么时候你也变成骑士了。”
但这个想法在他看见伍崇眠后一扫而空,他望着床上蜷缩的身影,心脏猛然一抽。
伍崇眠静静侧卧在床边,左手输着液,右边胳膊伸直搭在床沿,手掌垂落下来,似乎已经熟睡。
艾遂优刚一走到她面前,就看见隔壁床男人抛来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冷眼回视过去,男人的目光默默收回。
他走过去拉上了帘子,给她盖上被子后,这才搬来凳子坐在她面前。他早就知道伍崇眠睡眠深这件事,再大的动静都惊扰不了她,所以不担心她会突然醒来。
他还记得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在ktv里也是像现在这样,卧在沙发里安详地睡着,对身旁的歌声和伴奏置若罔闻。
此刻,他终于可以仔细端详她的睡颜。他用目光描摹她俏丽的容颜,从远山眉开始,一寸一寸抚过她长直的睫毛、秀挺的鼻梁和花瓣般的嘴唇,每一眼都那么深刻。
有多久没有这么看过她了?好像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答案,艾遂优自嘲般笑了一下。一直以来,他都以一个冷漠孤傲的面孔面对她,从第一次见面就是了,想了想,竟然已经十年。
十年里,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常常因生气而拧起的眉眼。每当秀气的眉毛簇在一起,她的眼睛就会瞪得溜圆,白嫩的皮肤总会因此泛起红晕,小嘴一张,就开始滔滔不绝说一些惹人心烦的话语。虽然话并不是对他说的,但偶尔也有那么几次波及到了他。
艾遂优鲜少表露伤感,为数不多的几次都与她有关。她是心上的一道疤痕,掀开来看,鲜血淋漓触目惊心;遮住,怎么可能遮得住?有疤的位置,连皮带肉都是凸起的。
他用手掌慢慢圈住了伍崇眠垂落下来的右手,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掌心还有指腹。
过去四年,她杳无音讯。人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他尝试动用一切手段找寻她的下落,结果仍然是不知所踪。
他以为自己要向命运认输,尝试认命般麻木工作恋爱乃至结婚生子。但老天眷顾他,让他得以重逢。
如何形容遇见她时的心情?是喜悦吗,还是感恩,又或是悲伤。
所有都不是。是恨,是愤怒,是可以杀到九重天的怨憎。
她不该出现在那里,在起初惊雷般的震惊后,他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怒其不争的愤怒。于是极力控制着情绪,才不至于让自己当场显露。
他可以容忍伍崇眠一切情绪包括厌恶,但不允许她行差踏错。
伍崇眠叫他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他突然思悟,他与她的命运交线是他把控的。风筝可以飞多高,取决于收线人的手愿意放多长。
所以他放了她,又回来找她,他在赌三分天定七分人为,从前他不懂,事到如今才终于明白。
也许是艾遂优的手逐渐用力,伍崇眠不安地抬了抬眼皮。艾遂优松了手,在抬头看到吊瓶里的液体即将输完时,他站起身按下了呼叫铃,之后拎起板凳走向拐角处的阴影里。
等到护士来换药,伍崇眠短暂地清醒了一下,后面又沉沉睡去。
见她没事,艾遂优放松了心情,多日的疲惫也击中了他,他干脆环抱双臂窝在椅子上浅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