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死死锁住自己这边车窗外更浓重的黑暗,仿佛要将那虚空烧穿两个洞,再不肯施舍半分目光给身旁的女人。
张静雅看着女儿几乎要刺破空气的抗拒背影,唇边那点习惯性的弧度终于淡了下去,化作一丝极轻的、几乎被引擎声吞没的叹息。
那叹息里混着一点疲惫,一点久居高位的疏离,还有一丝……被时光磨钝了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清的复杂。她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更像是气流摩擦过喉咙。
“你看看,”张静雅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封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试图将脱缰野马拉回正轨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是扯远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昂贵光滑的皮革座椅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文慧,”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奇异地揉进了一点……或许是错觉的温和?那温和漂浮在冰冷的现实之上,显得格外虚幻。
“有时候,事情没那么复杂。就像摘个瓜,”她用了那个粗粝又直白的比喻,“只要扭下来就行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在你手里。” 她的目光落在张文慧僵硬的背影上,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壁垒。
“虽然你不记得了,”张静雅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叙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童话,“但爸爸妈妈……也是过了两年很幸福的日子。” 那“幸福”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强调,却又轻飘飘的,缺乏真实的重量。
她看着张文慧毫无反应的背影,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自我说服的意味:“而且,有了你啊。”
“有了你啊”——这三个字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没有激起张文慧任何涟漪。反而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文慧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无声地宣告着对话的终结。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
张静雅后面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地、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撞在女儿用沉默和闭眼筑起的、密不透风的冰墙上。
张静雅看着张文慧的侧影,那点试图弥合的、虚幻的温和彻底从她眼底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和一丝被彻底隔绝在外的冷意。她也跟着,极轻、极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她维持优雅姿态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不再试图言语,身体微微后靠,昂贵的羊绒大衣在真皮座椅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也依着冰凉的车窗,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流光依旧在飞驰,红的、黄的、蓝的、白的,交替着将车内染上变幻莫测的、冰冷的光影。光影在两个闭目无言的女人身上流转、切割,一个背影绷直如剑,抗拒着整个世界;一个侧影陷入沉寂,仿佛卸下了坚硬外壳后露出的、无人得见的疲惫空洞。
车厢内,只剩下顶级轿车引擎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死寂里,无声地流淌着血缘带来的、无法斩断的纠葛,以及比陌生人更深的、横亘在咫尺之间的、冰冷的鸿沟。
冰凉的玻璃贴着张静雅闭合的眼睑,那点微弱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脑中翻腾的、近乎刻薄的思绪。黑暗隔绝了车窗外飞逝的流光,却让内心的声音更加尖锐清晰。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在她心底炸开,带着淬了毒的自嘲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张文慧……这真是从她的女儿吗?
她张静雅从不拖泥带水,目标清晰,手段凌厉,才有了今天的成绩。可看看张文慧,简直傻透了!像只愚蠢的、在玻璃瓶里徒劳扑腾的飞蛾,明明出口就在头顶,却偏偏要执着于瓶壁上那点虚无的光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换个方向!
结果正确就行了,为什么要管过程?她的女儿不要说过程,连开始都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连扭下那个“瓜”的勇气和决断都没有。
段家那小子?一个不错的“瓜”,家世、品貌、能力都够格,既然有意,为何要埋藏心底?
难道真想追求一辈子的幸福吗?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张静雅紧闭的眼皮下,眼球都讽刺地微微滚动了一下。一辈子的幸福?多么天真的妄想。
两年幸福时光……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落满灰尘的匣子。
黑暗中,她“看”到了。
不是冰冷的财报数字,不是谈判桌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是暖黄色的、有些模糊的光晕。
男人只穿着一条粉色草莓的围裙,背对着她,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油烟机的嗡鸣声是唯一的背景音,那男人笨拙地颠着锅,围裙带子在劲瘦的腰后松松垮垮地系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视线移开。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着色彩鲜艳却幼稚无比的幼儿动画片,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吵。沙发上……一个小小的、粉团子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