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暮色西沉。

    一辆黑色轿车堵在北京的晚高峰车流中,车外浮躁的氛围加重了车内的紧张感,司机不由得将暖风调高了一些,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那对貌合神离的兄妹,随即又熟练地打开隔音系统。

    谢遥蜷缩在宽大的后座一角,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仿佛要最大限度地拉开与另一侧那个男人的距离。

    她被谢聿怀抱下楼时,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寒,皮肤因为体力透支而微微发颤。此刻,她裹着谢聿怀让助理匆忙取来的羊绒毯子。

    昂贵柔软的织物包裹着她,却无法驱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闭着眼。

    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色在窗外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天的疯狂购物、情绪的巨大起落、药物的后遗症、与谢聿怀那场耗尽所有心力的冲突……所有的一切都抽干了她的心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麻木。

    她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思考,甚至没有力气去恨。

    她像一具空壳,失去了活着的动力,什么都不愿去想,此刻,她只想睡觉。

    谢聿怀坐在她的对面,中间隔着足以容纳一人的距离。

    他目光阴沉地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而疲惫。

    车厢内死寂无声,而谢遥的任何细微举动都牵动着他的情绪。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谢聿怀闭了闭眼。他的心,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各种汹涌而矛盾的情绪反复撕扯。

    他赢了么?

    用冻结账户的羞辱,用酒店驱逐的冷酷,用办公室里那场近乎暴力的冲突,终于把她强行带离那个自我隔绝的巢,带回了他的家。

    可这“赢”,是那么尖锐、刺痛,像是他的心,被活活剜出来一道口子,比彻底碎裂更难堪,只是宣告着他手段有多么卑劣,多么失控。

    他想起她最后扑进他怀里崩溃大哭的样子。

    她的眼泪瞬间浇灭了他所有伪装的强硬。

    那一刻,他才真正触碰到她,触碰到她的孤独和痛苦。

    欣喜?是的,隐秘而扭曲地存在着。

    当谢遥在他怀里崩溃大哭,当她说出那句含混不清的“哥”,当他宣布“搬来和我住”而她不再激烈反抗时,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攫住了他。

    四年了。

    整整四年,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固执地逃离他的视线,筑起高墙,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的纽约。他只能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音乐杂志的封面、或者圈内人偶尔的闲谈中捕捉到关于她的零星碎片。

    那些碎片拼凑出的“谢遥”——天才的、惊艳的、疏离的、忧郁的——每一个形容词,都让他心如刀绞。

    此刻,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听得到她微弱的呼吸声,混杂着几声啜泣,看得到她蜷缩起来的背影,倔强的侧脸。

    但至少…她在他的身边。

    那空置了四年的、他公寓里特意为她保留的房间,终于不再是冰冷的摆设。

    而同居…仅仅是想到这个词,就在他心底隐秘的角落,激起滚烫的涟漪。

    愧疚?这感觉比欣喜来得更持久。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冻结账户、让酒店“驱逐”这样冷酷而公开的方式,将她逼到绝境?

    他明知道她敏感脆弱,他的小遥……是一个会因为父亲一句“重话”(甚至算不上严厉)就伤心落泪、自责到失眠的小女孩;

    他明知道她用疯狂购物和药物来麻痹自己、填补内心的空洞,他明明可以尊重她的选择和决定,留给她独自消化、反复挣扎、喘息的空间,却还是选择了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来宣告他的“所有权”和“管教权”。

    毫无疑问,他深深地伤害了她,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再一次,加深了她的创伤。

    无助?紧随愧疚而来的是无助。

    他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抚平她的伤痛?

    怎样才能驱散她眼中的恐惧和空洞?

    怎样才能让她……重新活起来?

    他不敢逼她去看医生,不敢轻易提起那场绑架,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要在舌尖反复斟酌,生怕哪个字眼会触动她敏感的神经,让她再次缩回坚硬的壳里。

    他心疼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她无意识的颤抖,心疼她即使在昏睡边缘也紧蹙的眉头。

    他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哥哥在”。

    可他怕自己笨拙的触碰,会再次惊扰她,会让她觉得这拥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以救赎者姿态,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怎么能那样失控地逼问她?

    用那些尖锐的词语去撕开她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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