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京城解除宵禁，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御街两侧挂满各式精巧花灯，舞龙舞狮，百戏杂耍，人流如织，喧闹非凡。这本该是个普天同庆的夜晚，却成了顾长渊的炼狱。

    他随着几位同僚赏灯，一身半新青袍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寂。他刻意走在人群中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带着隐秘的渴望与痛楚，追随着那个被仆妇簇拥的明媚身影——永嘉郡主。她今日绯色宫装，珠翠生辉，在人群中耀眼得如同最璀璨的明珠。每多看一眼，他心中的贪恋便深一分，随之而来的自鄙与绝望也更重一分。

    永嘉郡主的心思全然不在花灯上，一双美眸只灼灼地盯着他。只要他稍一落单，她便立刻带着人靠近，娇声唤着“顾探花”，寻着各种由头与他说话。同僚们暧昧低笑着散开，最终只剩他一人，被她“困”在一处灯摊前。

    “顾探花，你看这盏小兔子灯，可不可爱？”永嘉拿起一盏灯，笑靥如花地递到他眼前。

    顾长渊心脏紧缩。她离得那样近，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他鼻尖，娇艳的脸庞在灯光下美得惊心。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想要靠近的本能。他垂下眼睫，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干涩紧绷：“郡主，此处人多眼杂，于礼不合……还请郡主……”

    “于礼不合？”永嘉笑容微敛，眼底泛起委屈，“今日上元佳节，哪来那么多规矩！本郡主觉得这灯好，想让你看看，不行吗？” 她凑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和不易察觉的撒娇，“还是说，顾探花眼里只有那些‘端庄得体’的诗词，觉得我这等俗人不配与你赏灯？”

    这话刺中了顾长渊的心事。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人群，恰好看到了不远处静立观灯的江玥。江玥一身湖蓝，清冷如菊，目光平静地望过来。那目光让他感到一种被看穿伪装的狼狈，更衬得他对永嘉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是何等不堪。他仓皇避开江玥的视线，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既贪恋永嘉此刻的靠近，又恐惧这靠近带来的后果。

    “我……下官并非此意……”他艰涩地辩解，却苍白无力。

    永嘉将他所有的挣扎看在眼里，心中又酸又涩，却更激起一股执拗。她将兔子灯塞进他手里，带着命令的口吻：“我就要这个！你替我拿着！”

    灯笼入手，轻飘飘的，却烫得他手心发颤。这是她碰过的东西，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他应该立刻拒绝，应该避嫌，可内心深处那点卑劣的欢喜，却让他手指僵硬，无法松开。

    就在这时，舞龙队伍涌来，人群骚动。永嘉被挤得踉跄，惊呼着抓住他的衣袖。顾长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牢牢扶住了她的手臂。那一瞬间的接触，隔着衣料传来她的体温和柔软，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

    永嘉抬头，望见他近在咫尺的紧绷下颌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以及那慌乱底下，一丝她渴望已久的、真实的情动。她心中蓦地一软，几乎要落下泪来。

    顾长渊却在她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灼伤般猛地松手后退，脸色煞白。道德的鞭挞和身份的悬殊像冰水浇头而下。“郡主……失礼了……”他声音嘶哑，手中的兔子灯掉落在地，被瞬间踩碎。那碎裂声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不敢再看永嘉那可能带着失望或泪光的眼，也无颜面对江玥那清冷的目光，只想逃离这令人心旌摇曳又无比痛苦的漩涡。

    “顾长渊！你给我站住！”永嘉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追了上去。她看透了他的逃避，也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愫。她不会放手。

    璀璨花灯下，他越是逃避，她越是痴缠。而这痴缠的背后，是两人同样备受煎熬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