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月色清冷,如水银泻地,将端亲王府的后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中。春日宴虽已近尾声,但王府夜宴的喧嚣仍如远处的潮声隐隐传来。顾长渊借口酒酣胸闷,需吹风醒神,独自一人离了那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花厅,踏着鹅卵石小径,走向花园深处那片幽静的竹林。他迫切需要片刻的安宁,来理清连日来被各种目光和心思缠绕得纷乱如麻的心绪。

    然而,刚至竹林边缘,树影婆娑间,一个身着华贵宫装、裙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身影便蓦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永嘉郡主萧令仪。她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脸上没了平日那种无所顾忌的骄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的、甚至带着几分哀戚的决绝。

    “顾长渊!”她开口,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清脆张扬,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只有这种时候,你才肯单独见我一面?”

    顾长渊脚步一顿,心中暗自长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面上迅速挂起臣子应有的恭敬与疏离,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微臣参见郡主。郡主言重了,微臣并未躲避,只是前方宴席喧闹,微臣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

    “够了!”永嘉猛地打断他,上前一步,月光下她眼圈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别再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顾长渊,你看着我!”她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避之不及?是因为江玥吗?因为她才是你们顾家、你们清流一派眼中最合适的未来顾夫人人选,是不是?因为她端庄,她贤淑,她不会像我这样……像我这样不知廉耻地缠着你!”话语到最后,已带上了哽咽。

    顾长渊垂下眼睑,避开她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目光,袖中的手微微蜷紧,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冷静:“郡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微臣寒门出身,不敢存有半分高攀之心。至于江大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人伦常理,微臣不敢妄加评议。还请郡主慎言,莫要因一时意气,损了彼此清誉,尤其是郡主您的千金之躯。”

    “清誉?呵呵……”永嘉发出一声凄楚的轻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这些冷冰冰的东西?规矩,礼法,门第,清誉……顾长渊,你看着我!”她情绪彻底失控,上前一把抓住顾长渊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语气近乎哀求,“我不信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那日在马球场,我差点摔下马,你明明那么紧张!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担心骗不了人!长渊哥哥……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我知道我任性,我蛮横,可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我呢?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江玥?”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长渊哥哥”,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顾长渊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褪去了所有骄纵只剩下脆弱的脸,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被万千宠爱包裹下的那份单纯甚至笨拙的真心,心中那座用圣贤道理、家族期望筑起的坚固堤坝,瞬间出现了裂痕。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手为她拭泪的冲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压抑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话。

    但最终,理智以更强大的力量攫住了他。他僵硬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回,同时后退半步,刻意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郡主……请自重。”

    他别开脸,不再看那双充满绝望和期盼的眼睛,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万劫不复,拖着她一起坠入深渊。“殿下是云端皎月,光华万丈;微臣只是地上尘泥,卑微如蚁。云泥之别,岂敢僭越生妄念。郡主……您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而非微臣此等……此等困于枷锁、身不由己之人。” 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用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刻给自己听。

    永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盼、哀求、最后一丝幻想,随着他抽离的动作和绝情的话语,一点点碎裂,化为灰烬,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难以置信。她看着他决绝的侧影,看着他紧抿的、不带一丝弧度的唇线,终于明白,无论她如何放下身段,如何抛弃尊严,都无法撼动这个被礼教和野心冰封了的男人。

    “好……好一个云泥之别……好一个请自重!”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眼泪决堤般涌出,却突然仰起脸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恨意,“顾长渊!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顺顺利利地得到!”

    说完,她猛地转身,华美的宫装裙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跌跌撞撞地跑进了竹林深处,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

    顾长渊独自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久久未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他缓缓抬起刚才被永嘉抓过的衣袖,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和滚烫的泪痕。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再无平日的平静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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