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初春的雨丝细密如织,将承恩侯府的青瓦飞檐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角门外。

    车帘掀开,谢昀弯身下车,肩背处的伤口经连日奔波,又在阴雨天气里隐隐作痛,让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布袍,与这朱门绣户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正是他伪装"云辰"时的行头。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早已候在门房的老管家谢忠急忙撑伞迎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侯爷和夫人问了好几回了,您这又是去哪儿了?怎的这般模样?"

    谢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忠叔,慌什么,不过是出去散了散心。" 他抬眼望向府邸深处,那重重楼阁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压抑,"父亲母亲此刻在何处?"

    "都在颐和堂等着您呢!大公子也在。" 谢忠压低了声音,"世子,侯爷的脸色...可不大好。"

    谢昀"嗯"了一声,脸上那点笑意淡去,眼神沉了下来。他抬步往里走,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泥沼之中,带着无形的滞涩。

    颐和堂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冰冷的严肃。承恩侯谢擎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侯夫人王氏坐在下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而嫡长子谢砚,则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与谢昀的落拓形成鲜明对比。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谢擎一见谢昀,劈头便是一声厉喝,"一声不响离京数日,你眼里可还有父母家规?"

    谢昀撩起衣袍,面无表情地跪下:"儿子知错。"

    "知错?" 谢擎冷笑,"我看你是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整日里游手好闲,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如今竟敢私自离京!你兄长如你这般年纪时,早已在御前行走,为陛下分忧!你呢?除了惹是生非,还会什么!"

    王氏见状,忙出声打圆场:"侯爷息怒,昀儿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许是...许是心里不痛快,出去散散心也是有的。" 她看向谢昀,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昀儿,快跟你父亲认个错,伤着哪里没有?"

    谢昀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只重复道:"儿子知错。"

    一直沉默的谢砚此时开口,声音温和:"父亲,二弟既然平安归来,便是万幸。想必他已知错,不如让他先回去梳洗歇息,有何话稍后再叙不迟。"

    谢擎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谢昀起身,并未看谢砚一眼,径直退出堂外。刚回到自己的"听雪轩",还未来得及换下湿衣,就听得小厮来报,赵珩和李凤鸣来了。

    "哟,我们世子爷这是打哪个泥潭里滚出来的?" 赵珩人未到声先至,依旧是那副爽朗不羁的调调。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笑意的李凤鸣。

    谢昀扯下湿透的外袍,丢给一旁侍立的丫鬟,没好气地道:"少说风凉话。"

    李凤鸣笑眯眯地递上一个精巧的食盒:"春风楼的酱肘子,刚出锅的,给你压压惊。" 他打量着谢昀的脸色,又道:"不过瞧你这模样,惊是压不住了,怕是又添了新堵?"

    三人落座,赵珩收敛了玩笑之色,低声道:"你不在这些时日,卫琛那厮越发放肆了。不仅在百花楼放话,说春日宴的马球赛上要让你好好出丑,还四处打听你去了哪儿。"

    谢昀眸色一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凤鸣接口道:"还有件趣事,那个歌姬柳如丝,不知怎的得了一首新词,叫什么《玉楼春》,词藻华丽得很,眼下正在各王府女眷中传唱,连宫里的娘娘都夸了几句。这女人,倒是越发会钻营了。"

    听到"柳如丝"的名字,谢昀眼神微动,却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那个江南少女娇俏的容颜,冰冷绝情的话语,还有那方绣着蔷薇的帕子,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

    夜幕低垂,赵珩和李凤鸣告辞离去。听雪轩内终于安静下来。谢昀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雨已停歇,月光透过云隙,洒下清冷的光辉。他从贴身的口袋里,缓缓取出那方素白绢帕,帕角那朵嫣红的蔷薇,在月光下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好一个江沅...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自嘲的弧度。

    且看这京城之地,你我这场戏,要如何唱下去。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庭竹沙沙作响,仿佛无声的回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执念与深不见底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