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见这位客人,他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家里溜出来。
他吹掉香头半截燃尽的烬尘,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小舅舅那张眉骨锋利、眼神阴鸷的脸。
“你再敢一个人去见陌生人,我就打断你的腿。”
苏鹤洲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回家这半年来,对方不止一次这么威胁过自己,可每次最后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还是那个人。
在盟心圈的中央星摸爬滚打了小两个月,他总算摸清了在这地方的“致富门道”。
这个方式他并不陌生,说不上多体面,却很有效。
遥远的中立星区没有天幕,但当初他和师父一起捣鼓那台破旧的“万象端”时,总能从泄露的联盟信号里,看到无数人靠着直播一夜暴富。
师父总说,人心和时运,在任何地方都是最值钱的商品。
所以被小舅舅“捡”回家后,在适应新身份的间隙,苏鹤洲便注册了天幕账号,做回了他的老本行。
舅舅那套在联盟军政高层里游刃有余的社交方式他学不来。
到底是在中立星区野惯了,联盟上流社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交换,他听着都头疼,更别提陪那些富家子弟喝酒应酬了。
苏鹤洲弹掉最后一截香灰,那点点火星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到温暖的茶店里。
女人依旧坐在那里,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窗外的飞雪上。
苏鹤洲想起了几天前在天幕上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情形。
起初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捡着些有趣的弹幕闲聊,直到一条条加密的、语无伦次的血色讯息,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互动区。
「求求你,导航师,帮我找找我的儿子吧!他不见了!钱我都有!求求你!」
那近乎疯狂的刷屏带着一种灼人的绝望。
苏鹤洲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压下旁人的惊呼,温和地开启了与她的私密通讯。
此刻,他端起茶杯,吹开水面浮着的细小茶末,小心地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丝平静。
“夫人,”他轻声开口,“您能带我去孩子失踪的学校门口看看吗?”
他已按惯例索要了孩子的生辰八字。
但在他熟悉的推演中,那孩子的命盘却是一片混沌。
这个星系的星轨与他所学的理论大相径庭,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干扰着因果的流向,让他无法窥见分毫。
“还有,我之前在私信里提到的,孩子常用的贴身物件,您也带来了吧?”
他放下茶杯,一旁圆滚滚的侍者机器人立刻滑了过来,笨拙的机械臂抬起,将深色的茶水重新注入杯中。
看着那毫无美感可言的注水动作,苏鹤洲暗自腹诽,一想到这里不过是偏远的盟星-16便也释然了。
“带来了,带来了!”女人如梦初醒,慌忙从挎包里掏出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丝绸发带,“这是我儿子最喜欢的一条!他说戴上就像个小英雄,总是系在手腕上,刚好那天换下来了,我……”
苏鹤洲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温和地接过了那条发带。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捏着发带的一角垂在灯下,任由柔和的光线穿透那柔软的布料。
他闭上眼,仿佛在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
随即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了三枚泛着暗哑光泽的铜片。
在女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将铜片置于双手掌心,合拢,指尖轻轻摩挲,口中默念着某种古老的、听不真切的祷词。
片刻后,他手腕一抖,三枚铜片便被一股巧劲送上半空,翻滚着落下。
如此反复六次,爻象层叠,最终在桌面上定格成一个指向‘遮蔽’与‘迷途’的坎卦。
苏鹤洲没有解释,只是收起铁片和发带,起身朝侍者机器人招了招手。
那圆滚滚的家伙立刻调转方向,滑到他面前。
“结账,”苏鹤洲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用光卡,在店员——这只小机器人胸前的感应区轻轻一贴,“还有你的小费。”
“哔哔!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机器人的电子屏上闪过一个笑脸,开心地朝他们挥了挥机械臂。
推开茶店的门,一股凌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卡其色的大衣衣角翻飞。
冰凉的雪花糊上镜片,苏鹤洲摘下眼镜凑到唇边,轻轻哈出一口白气,用指腹将那点湿意抹去。
可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清晰的视野里却多出了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风雪中,像一尊静默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