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姜柠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考校意味
——新角度,未必就是好角度,更未必是“对”的角度。
“不过,”
李老话锋一转,如同预料之中,
“道理讲得天花乱坠,终究是纸上谈兵。
厨子的根,还是在灶台上,在那一口吃进嘴里的味道上。”
他放下水瓶,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看着姜柠: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
就想亲口尝一尝,你这个既懂科学,又得了姜远山真传的娃娃,手下到底有几分真功夫。”
他说出了最终的目的,一个简单到极致,却也难到极致的要求:
“不拘你做什么复杂的、创新的。
就做一道最家常的,最能见功底的——”
“红烧肉。”
“让我尝尝,你的‘科学’,你的‘理念’,到底有没有落到这实实在在的滋味里。”
红烧肉!
这道菜,堪称中餐的试金石。
食材普通,工序看似简单,但想做到极致,却需要对面性、火候、调味、收汁每一个环节拥有登峰造极的掌控力。
一块肉,一口锅,便能窥见一个厨师的全部底蕴。
它不需要炫技,它考验的是最纯粹、最扎实的基本功,
以及厨师对“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色泽红亮”这十六个字的终极理解。
这无疑是一次突如其来的,也是最严厉的考校!
阿诚在一旁,眼神凝重。
他知道师父此举的份量。
这道红烧肉,将决定姜柠在师父心中,究竟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理论家”,
还是一个真正继承了传统匠人精神、并有能力为其开辟新路的“传承者”。
周围一些隐约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工作人员和选手,也都屏住了呼吸。
甜甜等人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她们不信姜柠在这样一位明显是“大人物”的老者面前,
用一道如此普通的菜,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姜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考题,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为难。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再次微微躬身。
“好的,老先生。请您稍候。”
她没有问对方口味偏好,没有解释自己的做法,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挑战。
转身,走向操作区的步伐,依旧稳定。
...
选料,她挑了一块肥瘦层次极其分明、近乎完美的带皮五花腩。
处理猪肉,她不用喷枪,而是用传统的法子,将铁锅烧得滚烫,肉皮朝下,徒手按住,在锅中炙烤。
刺啦声中,猪皮的毛孔在高温下收缩,残留的毛根被烙掉,同时激发出一种原始而浓郁的焦香。
这是最古朴的去毛增香之法,考验的是对火候和手速的精准控制,稍有不慎便会烫伤或烙糊。
焯水,她用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精准计时,撇去浮沫,
捞出后用温水冲洗干净,确保肉块紧实不散,腥味尽去。
关键的炒糖色。她没有用现成的老抽,而是选择了最考验功力的冰糖炒色。
一小碗冰糖,少量油,小火慢熬。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锅中糖液的颜色变化,
从翻涌的大泡到细密的小泡,从琉璃色到枣红色……
时机转瞬即逝,早了色浅味甜,晚了色苦味焦。
就在糖液即将到达枣红色的临界点时,她眼疾手快,将控干水分的肉块迅速倒入锅中。
“刺啦——!”
一声剧烈的爆响,白色的蒸汽混合着糖与油脂反应产生的焦香猛烈升腾!
她手持锅铲,手腕稳健而灵活地快速翻动,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那层红亮剔透的糖色。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对火候的掌控已然融入本能。
随后,烹入黄酒,加入足量的热水(绝非冷水,以免肉质收缩),放入葱结、姜片、以及她独家配比的几味简单香料(仅有八角、桂皮,绝不多余)。
烧开后,转入专门的炖锅,盖上锅盖,转为极小的文火,开始漫长的煨炖。
整个过程,她没有使用任何温度计、计时器,全凭眼、耳、鼻、手的感知与经验。
那专注的神情,那沉稳的动作,仿佛不是在参加一场考校,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时间在咕嘟咕嘟的微响中缓缓流逝。
浓郁的肉香开始从锅盖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那香气醇厚、复合,
带着糖色的焦香、油脂的丰腴、香料的底蕴,勾得人食指大动。
整整一个半小时,姜柠几乎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