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当初真的带他入京,不知如今会不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样想太过自私。
铁牛能长成这样铮铮铁骨的男儿,还当上了军爷,他该替他高兴才是。
洗好澡换身干净衣裳,陆玉尘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杜秀娥做了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一家人吃了顿半团圆饭。
从前他也没觉得他娘做饭多好吃,可再吃到这熟悉的味道,还是让他鼻头一酸。
饭桌上除了他们娘三个,还有那个小姑娘。
“她叫巧儿,也是咱尚阳堡人,你走的时候她还小,所以不记得她,她家孩子多,爹娘要把她卖给城里大户做小,我看她长的好,手又巧,就给了她娘老子钱,把她带出来了。”杜秀娥解释。
陆玉尘不置可否,他娘想买个人这种小事,他不会多言的,他只是好奇,“咱们家现在条件已经这么好了吗?”
他九岁那年,清河县外发了一场大洪水,冲毁周围几个村子,好多人卖儿卖女,杜秀娥就想趁机给儿子买个大几岁的童养媳,一是为了有个姑娘陪她做伴,二也是解了穷苦人家的燃眉之急。
谁知陆玉尘在人市一眼看中当时只有五岁的铁牛,哭着喊着只要这个“妹妹”,到家才发现“妹妹”原来竟是弟弟。
杜秀娥再反对也晚了,卖给他们铁牛的人跑得不见踪影,那些钱是他们家全部的积蓄,再想买个媳妇回来可是不能了。
他入京的头几年,战事还没现在这么频繁,家中常有书信,仅有的一点钱几乎都寄来给他,他在京夜夜难眠,不知家里过着怎样的苦日子,谁知他娘居然有闲钱买个丫头回来。
杜秀娥眼含泪花,“你是不知,你那死鬼爹只管他任上的事,家里根本指望不上,要不是铁牛孝顺,跟着他师父学本事,后来又跟着他师父从军,几场生死厮杀下来升了个百夫长,只怕你老娘挺不到你回来相见之日。”
“他当军官的粮饷月月拿回来给我,不然咱们家也没有现在的日子。”
铁牛有个师父的事,陆玉尘是知道的。
离家前一年,今兵大规模扰境,逃难时,他和铁牛被难民冲散,若不是北境都护府的仇响将军路过救了他们,兄弟俩可能早死在乱军之中。
也不知那时比小姑娘还漂亮的小铁牛怎么就入了仇将军的眼,非要收他为徒,这才认了师父。
铁牛眉中那道疤,就是动乱中被陆玉尘弄丢留下的。
“生死厮杀”几个字从娘的口中说得轻松,却狠狠刺痛了陆玉尘,他曾发誓要一辈子保护铁牛,再不让他受一点伤吃一点苦,可他还是吃苦了。
因为吃了点酒,陆玉尘眼眶有些发热,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在桌下用手拍了拍铁牛的腿,拍完又觉行为不妥,刚要将手拿开,指尖已经被铁牛如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握住。
挣了几下没挣开,陆玉尘迷瞪着眼抬头看他。
“喝点汤散散酒。”铁牛一只手舀了碗鸡汤放在他面前。
明明他也吃了酒,可除了耳尖微红,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玉尘不由失笑,是他太敏感了,一起长大的兄弟,拉拉手怎么了?
他不再挣扎,反而翻过手掌,如兄如父地回握住弟弟的手。
谁知铁牛不光握着,拇指还若有意似无意地在他手背摩挲,有点痒痒。
时间久了,陆玉尘有些难受,他眯缝着眼邪睨铁牛,“你不吃些菜吗?”
陆玉尘天生长了一双好看的笑眼,不笑时都带着三分笑意,这会儿醉眼朦胧好像蒙了层水雾,月光下格外动人心弦。
相握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声音沉稳但显得亲近,“我吃饱了,看你吃。”
除了偶尔用左手端杯吃口酒,铁牛确是没再吃什么菜,这一握,便一直握到散席。
巧儿虽有些没眼色,干活儿确是好手,也不用别人帮忙,利手利脚把席撤了,杜秀娥道:
“天晚了,你哥俩多年不见,回屋说悄悄话去吧。”
“嗯?”陆玉尘醉眉微挑。
“嗯什么啊?你们不是最爱说悄悄话么?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天天说也说不完,”杜秀娥全看不出儿子别扭,“咱们才来,屋子没收拾几间,你俩还像小时那样,一被窝将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