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入国子监以来,这还是纪老太傅第一次对他说这样重的话,陆玉尘心里难受,眼圈红了起来,却只是深深一揖,道:
“老师,我离家七年,头几年还有几封家书往来,如今连父母兄弟是死是活竟都不知了,今兵年年扰境,可我在京中却连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圣上不知情,州府不作为,咸州子民水深火热,十室九空,难道他们就不算天下苍生吗?”
“也许出了京,才是真正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地方。”
看着陆玉尘在京中复杂的环境浸淫多年仍旧清澈的双眸,老太傅一时语结。
与国子监其他学子相比,陆玉尘勤奋有余,气度不足,除了长相俊美,并不出众,开始时,他并未注意这个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学生,可就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学子,不但金榜题名,还一朝鱼跃龙门,入了今上的眼,如今更是说出这种让他也觉得羞愧的话。
可一个七品县令又能做得了什么?他还是太天真了。
老太傅想,也许飞英真的不适合京中尔虞我诈的官场。
叹了声气,纪老太傅终于道:“既然你想好了,那便出京去试试吧……”
*
三个月后,陆玉尘终于历尽艰险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却被人群堵在清河县衙前,难进半步。
“老乡,让一让,我想过去。”他礼貌地拍了拍前面的老汉。
那老汉回头,见是个面黄肌瘦一身尘土的年轻人,只当又是哪个乡里逃出来的流民,不耐烦道:“让了也过不去,没见这么多人吗?”
“前面可是发生什么事?”陆玉尘问。
老汉来了兴致,“咱清河县出了大事,县衙里要来新太爷,家眷今日先行搬进衙门,大伙都想看看热闹。”
听到家眷二字,陆玉尘心口一颤。
朝廷的调令是走的官驿,肯定到的比他早,爹娘先行搬来县衙也是正常。
再往前几步,就能见到爹娘和他的小铁牛,陆玉尘忍不住踮脚往人群里看。
县府门前,一位人高马大的妇人正神采奕奕地指挥衙役往府门里搬东西,可不就是他娘杜秀娥?
他眼圈一红,抿了抿干得发痛的薄唇,继续问道:“来了新县令……是很大的事吗?”
“一看你就是外乡人,不知道咱清河县都二年没县令了,这还不算大事?”
“以前的县令呢?”陆玉尘意外。
清河县虽穷苦,总不至于连个县令也没有吧?
“嗐,咱们这地方,不是水患就是战乱,那些当官的见没什么油水可捞,谁愿意来?上一任县令更是扯淡,见事不好,竟是挂印出逃,连官都不做了。”老汉苦笑。
“不知这新来的县令怎么想的,估计干不了几天,又要跑喽。”
“……”陆玉尘张了张嘴,最后只苦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前门进不去,那就只能走后门,他打听了县衙后门的所在,忍着饥渴,牵着小毛驴从善如流地向后门走去,敲了半天,才有个小姑娘一脸不耐地将门打开一条缝。
“你找谁?”
“劳驾,我找杜秀娥。”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小姑娘后,陆玉尘决定先不报上姓名。
他现在看上去过于落魄,有碍官威,还是不要表明身份的好。
谁知那小姑娘一脸不屑,“哪里来的泼皮,敢直呼我家夫人的大名?夫人在前厅忙着,没空见你。”
还夫人?好好好,他们家也算好起来了,陆玉尘心中安慰。
“那……铁牛呢?”
提到他的小铁牛,陆玉尘心里一热。
离家时,铁牛才十四岁,一路追着他送出咸州府,纤秀的小脸上泪水涟涟,说要跟他一起走,给他当小书童,问他考了功名还会不会回来娶他。
那时他顾念铁牛年纪小,不懂娶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不忍自己从小如珠如宝宠大的娇儿伤心,只道:“等哥哥回来,你若还愿嫁,哥哥便娶。”
那些人只道他长得好看,连圣上都点他做了探花,可在他眼里,他家小铁牛才是最好看的。
一晃七年未见,也不知铁牛出落成怎样俊美无俦的青年,会否还像小时一样,童言无忌地追问自己何时娶他?
“你还认识我家小将军?”小姑娘上下打量着他,“他城外迎县老爷去了。”
“小将军?”陆玉尘错愕。
“是啊,”小姑娘突然看向他身后,傲慢的神色收了些,“这不就回来了?”
一道阴影很近地罩在陆玉尘身后,帮他挡掉夕阳的余威,陆玉尘屏住心口狂跳,慢慢回头,视线被一具胸甲挡住。
他顺着胸甲向上看去,一个身高九尺,威武雄壮的少年将军就这样出现在他视线里。
少年将军也在看着他,目光温柔缱绻,许久,才低低地叫了声: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