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都在抖。
南风起艰难地翻出床头柜抽屉里的钢笔,颤抖着手在放在枕头下的《蓬莱殿》的扉页上,留下了几句简短的遗嘱,又紧贴着叶莱留下的诗句后补上了一句话。
“蓬莱路远,此心可渡。”
青鸟啊,带我飞入云端,带我去她梦想中无病无灾的蓬莱殿吧,我愿意上天入地,为她寻找传说中那颗不可能存在的仙果。
如果真的存在仙果,他只会给叶莱。
好可惜啊,南风起想。
他们两人像戛然而止却早有伏笔的悲剧,可惜我们不是干净的朋友,也不是敞亮的恋人,可惜时间一直在走,他什么也留不住。
如果叶莱在她身边……
叶莱……
他恍然。
叶莱一定会笑眯眯地说。
我们的故事只要够深刻就不必最圆满。
——
次日清晨,因终末期循环衰竭,泵功能彻底枯竭,南风起平静地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南风涟是在处理公务时接到南风起死亡的消息的,等他匆匆赶来医院,停在301的病房门前,南风起的主治医生推开了门,朝他轻轻地说了句“节哀”。
南风涟顿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进入病房。
明媚的阳光打在地板上,浅蓝色窗帘被束起,床单平整无皱,轮椅停在窗边,属于南风起的遗物已经被钱七斤收拾整齐。
南风涟一眼看见了藏在柜子里已经过期半年的零食,还有床头柜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
曾经被南风起捧在手心里,连钱七斤都无法碰的宝贝般的旧书,如今却空落落放在床上,任凭微风吹拂,也或许是命运在轻描淡写地翻阅那一页薄薄的春秋。
南风涟拿起它,翻开第一页,看到了真正属于南风起的字迹。
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大片墨汁晕染开来,但还勉强可以看清大部分。
“确诊DCM被家族视为“废人”遗弃后,我看清了自身价值,南风家不过是需要一具健康的躯壳。我接受了自己的病,也接受了被遗弃的命运。”
“聒噪的叶莱填补了我的灰暗,死寂和绝望的未来,带来了久违的生命力和活着的感觉。她是唯一愿意闯入我无聊的世界并带来生机的存在,是令人心疼、敬佩又难忘的,真正活明白了的姑娘。”
“我曾将将死亡视为必然的、甚至略带厌倦的终点,但她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但这点希望不足以支撑我通向生路的出口。”
“我明知道我们最终绝对走不到一起,但我还是贪恋散步拥抱时那一点点温存,哪怕结局肉眼可以窥见。叶莱,我还是想要再看看你,想你再和我说几句话,什么都好。”
“我和你约好了明天见,你失约了。”
“但是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也没有兑现我的承诺,希望在你最喜欢的未来里,我们还能再相遇。”
“夏至,南风起留。”
书下压着的是已经签署好的DNR文件,末页右下角的笔迹稳如磐石:“见证过抢救,不需求重复。”
南风起可以平静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完全无法接受叶莱先他而去。
叶莱的死亡突如其来,南风起从前精心维持的淡漠从容被彻底摧毁,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并非真的无所谓,但现在,他唯一在乎的东西被剥夺了。
南风起绝望地发现,他抛出自己所有的筹码,换不来一个有叶莱存在的未来。
于是,他终于放弃所有,结束了与命运十年如一日的搏斗。
南风起对叶莱的感情生长于死亡的土壤之上,根系蔓延,深不见底,两人依偎得越紧,失去时的痛苦就越深。
南风起无从知道这痛有多深刻,早在叶莱停止呼吸那一刻,他的心跳也跟她同步停滞了。
生命是一场短暂的秋天,我们都是行走其中的旅人,有人只看见落叶的枯黄,有人却记得它曾在枝头沐浴过的所有阳光。
南风涟合上了书,往窗外看去。
树影微摇。
又要起风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