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昭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份轻飘飘的、宣告着“平安”的报告,沿着中缝对折,指腹用力压过纸面,发出清晰到近乎刺耳的刮擦声。然后,他再次对折,动作机械而精准,将它变成一个边缘锐利、无法再折的、小小的方块。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得近乎枯竭,深深地望进阮存雾眼里。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后的平静,深不见底,让人心慌。
“那天,”周淮昭开口,声音是过度压抑后特有的低哑平稳,“我在开会。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来,是公安局打来的。”
他顿了一下,像在给她时间,去消化这几个冰冷字眼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我走到走廊上接听。”他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中艰难剥离出来,“是一位警官。他确认了我的身份,然后告诉我,在滨海西路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轿车失控撞破护栏,坠入海中。”
周淮昭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被他折成方块的报告上,仿佛那上面写着与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判决词。
“他报出了车牌号。”他说到这里,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他说,现场只找到了严重损毁的车辆和部分零散的随身物品,没有发现当事人。他们通过车内的证件和手机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联系到了我。”
“他们需要我,立刻去现场协助调查,并,确认那些物品。”
周淮昭忽然停了下来,房间里静得可怕,落针可闻。他伸手,似乎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凉杯壁的瞬间停住,然后缓缓收回,紧紧攥成了拳,骨节因用力而凸起,泛出青白色。
阮存雾屏住呼吸,看着对方每一个克制到近乎僵硬的细微动作,心口像是被那只攥紧的拳头狠狠握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去了。”周淮昭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路上,我闯了三个红灯。我不记得是怎么把车开到那里的,只记得……那天海岸线的风格外大,吹得人眼睛发涩,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最后给我看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他的目光倏地扫过阮存雾现在空无一物的手指,速度快得像一道来不及捕捉的错觉,随即迅速移开,“里面是你的帆布包,屏幕碎裂粘着血迹的手机,上面也沾着血迹。他们问我,这些是不是属于你的物品。”
周淮昭的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他没有描述自己当时是如何失态,没有说他是怎样用颤抖的手签下那个确认的名字,没有说那之后的日夜,他是如何行尸走肉般度过的。
所有撕心裂肺的惊涛骇浪,都被他强行压缩、封存在了这几句简练到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里。
他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的平静表象,在这一刻薄如蝉翼,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看着她,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一下,试图扯出一个表示“都过去了”的轻松弧度,却最终失败,只在她眼前留下一个比哭泣更让人难受的痕迹。
“所以,”他总结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即将破碎在空气里的叹息,“我那天接到的,是公安局的电话,通知我,你连人带车,消失在了那片冰冷的海里。而不是……任何一家医院的电话,告诉我,你只是不小心,磕碰到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却又扛起了另一份歉疚:“但我还是必须向你道歉。我骗了你,装作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重新靠近你。”
阮存雾用力摇头,伸手紧紧握住他依旧微凉的手,指尖传递着坚定的力量:“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但我更想说的,不仅仅是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我的意外让你承受了如此漫长的痛苦与等待。
但也谢谢你,谢谢你有足够的耐心、勇气和深爱,面对失忆的我,也愿意抹去过往,以全新的姿态,再一次,坚定不移地走进我的世界。
周淮昭将人轻轻重新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低沉,却带着点故意流露的、惹人心疼的恶劣:“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让你心疼我,想让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所以你不准再离开我。不准再用任何方式,从我生命里消失。”
阮存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拉起他一只手,将他的掌心,稳稳地贴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下面平稳、有力而蓬勃的跳动,一下,又一下,传递着生命的韧性与温度。
“能感受到吗?”她仰起脸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它很有活力,很健康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