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都在厨房待到很晚的江时,起身叹气说到底你是笨蛋还是我是笨蛋的江时,从厨房里双手捧出一碟黑黢黢的曲奇饼干的江时,比蘑菇更会分享爱的江时,所有江时模糊、又清晰,同时交织着很多个她,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
和去猜测江时的心情存活期限有多长不同的是,喻声很明确知道,她自己的这份心情从烤箱出来后就会被贴上“永恒保质期”的标签。
标签是毫不遮掩的、无法遮掩的,可以和贫穷、爱情、咳嗽并列的。
厨房窗户大敞,有几分凉意涌进来,被江时随手合上的门压回厨房,霎时间室内只留下温暖,喻声抬眼看着江时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开始有点晕乎乎的。
“那些工具我都不太会用,只能一遍一遍尝试,这是最新一批,昨晚刚做的,已经是我能做出来的最不黑的程度了。”江时把饼干放下,随即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与喻声相贴,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曲奇饼干,感恩节礼物,送给你的。”
香味直冲鼻腔,喻声恍然,靠边挑了一块,放在手心,细细端详。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理解成我饿了。”江时叹气说道,“惊喜变成惊吓了。”
他说得坦率、从容,像是抱怨,故意加大的叹气声却含着忐忑,嘴唇也下意识抿紧。
厨房那些做饼干的模具是上次给江时做蛋糕时想着可以一起备着的,全是小狗形状,表情各不相同而已,被江时一烘烤,表情全糊掉,只能靠耳朵形状稍微辨认一下是不是用同一个模具做出来的。
因为没有表情,江时用巧克力酱在每一个饼干上都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其中还有一块饼干太大,画的笑脸又太小,他还在旁边乱涂乱画。
喻声挑的那块是立耳的,正是他乱涂乱画的那块。
喻声:“你画的这是什么?”
江时凑近看:“我写了个‘喻’字,没看出来吗?”
喻声拖长尾音“啊”了一声,再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确定真的看不出来:“看出来了。”
“……”江时满脸黑线,“比说看不出来还过分诶。”
喻声偷笑,刚想把那坨“喻”送进嘴里,又止住。
江时问:“有什么问题吗?”
喻声摇头,想起了他上次说的那句“以后每一张照片都跟他拍”,说道:“还没拍照呢,你等我一下。”
喻声放下饼干,三两步跑回房间,取了江时送的那个拍立得,边走出来边把电池和相纸装上,等坐下后再旋转到close up模式,把相纸遮光板拍掉后示意江时:“和饼干一起拍吧。”
江时点头:“饼干你拿还是我拿?”
“我拿吧。”喻声回答,“你举拍立得。”
自拍模式需要他们靠得更近些,喻声手里捧着的饼干被挤得差点从烤盘上滑了下来,她眼疾手快,往下捞住,被拍立得“咔嚓”一声定格。
在等相纸缓缓推出的间隙,她握着刚刚滑落她手心的那块咬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不错。
她别过头,看着饼干,细数一共有多少块,可以分几天吃。
喻声觉得自己很贪心。
对于每一块饼干,她都想让它们所能占据的时间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夸他的喻声此刻脱口而出的夸赞更显真心实意:“好吃。”
但对面晃着相纸等显形的人明显不满意,他闷声:“怎么这么敷衍?”
“完全是大厨水平。”喻声笑,又吃了一块,借用着他的话,“还是需要我写篇几千字点评给你?”
江时把相片递给喻声:“前一句我收下了,至于后一句,那还不如等你写新的文章给我看来得实在。”
喻声失笑,赞同他的说法,刚想调侃几句,却在接过相纸后怔住。
拍立得的魅力之一在于等待它显形那段时间里那种被延缓的、期待的心情,因为完全不知道拍完的效果是什么样的,就会更想珍惜已经过去的、却被相纸上留存的那一瞬间——
以及那个一起拍照的人。
喻声完全没想到,拍立得能拍到江时。
和临山那张的空旷不同,和他生日时模模糊糊一个剪影的那张也不同,新照片里,虽然江时依旧近乎透明,但轮廓分明,连脸上的神情都清晰。
世界只有新照片里那么大的时候,喻声看着手里的饼干,而江时笑意盈盈,正看着她。
世界有更大一片天地时,照片外,喻声看着自己的心。
她曾列举过在这里住下去的三个理由:
一是因为三明治,二是因为离福珠很近,三是因为便宜的房租。
她直至现在、直到这一瞬间才清楚,她在这里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