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设立的临时救治点,成了这片灰暗地带中唯一的希望所在。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排队!都排队!重病的到这边来!轻症的领了药去那边休息!”长青带着护卫,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他们的脸上也蒙着厚厚的布巾,眼神里透露出警惕和疲惫。
顾砚之发挥着他伯府公子的组织能力,将一些还有体力的幸存者编成小队,一部分负责协助熬药分发,一部分负责将危重病人抬到林微面前(大部分人抗拒这活,所以绝大部分还是由家属及护卫队完成),还有一部分人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清理街道上的污秽之物,撒上生石灰,试图阻断疫病的进一步蔓延。
毫无疑问,林微才是这里所有人的核心。她仿佛不知疲倦,瘦弱的身影在病患之间快速移动。望闻问切、针灸、喂药...她的动作快而不乱,精准而稳定。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在防护服上留下痕迹,护目镜上也凝结了厚厚的水汽,但她只是偶尔抬起胳膊,用消毒过的布片随意擦拭一下,便又投入到下一个病人的救治中。
“大娘,把这药喝了,慢慢喝,别急。”
“这孩子是脱水了,快,给他喂点生脉饮,一点一点地喂!”
“这位大哥,你的症状不重,按时服药即可,注意休息,会好的。”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清澈冷静,充满了专注与坚定,让惶恐不安的病患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然而,疫情的凶险远远超出预期。林微很快就确认,这并非单一的霍乱或伤寒,而极可能是混合了多种肠道传染病,甚至是鼠疫的综合爆发!而那个伴有出血症状的病例,更是让她心头警觉起来。
她趁着人员轮换的间隙,找到正在指挥搬运药材的顾砚之,语气急促,“情况有变!疑似有鼠...疫毒混杂在其中!传播的速度会更快,致死率更高!我们需要立刻将有出血症状的病人单独隔离!所有有密切接触的人必须密切观察!还有,立刻组织人手,灭鼠!想尽一切办法灭鼠!尸体和病人的呕吐物及排泄物,也必须深埋或彻底焚烧掉!”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顾砚之闻之色变,他虽然不完全清楚“鼠疫”的具体危害程度,但听林微的语气和描述,便已然知道是一种极其凶险的事物。
“我立刻去办!”他毫不迟疑,转身便去安排。
药材的消耗速度是惊人的。尽管顾砚之动用了伯府的全部药材渠道,不惜重金从各地调运,但面对如此大范围的疫病,依然是杯水车薪。林微带来的“辟疫散”和库存药材也很快见底。
“姑娘,黄连已经没有了!”
“苍术也只剩下最后一点了!”
“甘草快不够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望着眼前依然望不到头的病人队伍,以及药锅中即将见底的汤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侵蚀着林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她的医术再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不断消逝。
就在众人茫然无助的时刻,一阵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
“让开!都让开!官爷来了!”
只见一队穿着京兆府官衣的衙役,押送着几辆堆满货物的大车,艰难地穿越人群而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请林微协助破案的周参军!
“林姑娘!”周参军看到林微,快步上前,拱手道,“府尹大人得知姑娘在此救治百姓,对姑娘的义举十分钦佩,这种情形,大忙我们也帮不上,府尹大人特地命在下送来一批药材!聊表支持!”他大手一挥,示意衙役们将车上的箱子卸下打开,里面正是急需的黄连、黄芩、苍术等药材!
林微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多谢周参军!多谢冯大人!这些药材,真是雪中送炭!”
周参军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却井然有序的救治点,看着林微那布满血丝却依旧闪亮的眼睛,以及她身后那些在伯府护卫组织下,努力自救的百姓,这位见惯大风大浪的参军眼中,也流露出钦佩之色:“林姑娘高义,是我等惭愧!府尹大人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圣上拨付更多的赈灾物资和药物。在此之前,京兆府会竭尽全力为姑娘提供便利!”
官府的介入,虽然姗姗来迟,却极大地缓解了药材的压力。林微精神大振,立刻组织人手重新开锅煎药。
然而,考验远未结束。
疫情的恐怖,不仅在于身体病痛的折磨,更在于精神的腐蚀。绝望、恐惧、甚至因为资源短缺而引发的争抢,随时可能爆发混乱。
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男子,就因为没能第一时间拿到药,情绪失控,突然暴起,冲向煎药的大锅,嘶吼道:“为什么不先给我药!我都快要死了!你们都想让我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