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是如雪花般飞向顾家老宅的请帖。有勋贵之家慕名驱车来求医,有一些好奇的人想要一睹她的真容,甚至还有一些戏院茶楼,将她金针渡厄的事迹编成了话本段子。
林微对此不仅没有得意,反而不胜其烦,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更明白这些追捧背后潜藏的风险。她让长青一律婉拒,借故要悉心为顾公子调理身体,暂不打算出诊。
然而,有些人始终是避不开的。
一天,林府再次来人。这一次,来的不再是管家婆子,而是林微那位名义上的父亲,神医世家林家当代家主,现任医署挂职署正(医署副职,一把手为署令),林正弘。
林正弘年约四十,面容清瘦,嘴边留着三缕长须,穿着藏青色绸袍,一副儒雅医者的模样。但他那双与林微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惊疑,有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在英国公府事件后,他才真正地开始重视这个被他弃若敝履的庶女。当他听到林七之名与那神乎其神的医术联系在一起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那个痴呆懦弱的女儿,怎么可能与神医二字扯得上关系?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由不得他不相信。英国公府的世子亲自派人送来厚礼,言辞间对“林七姑娘”极为推崇。愣在那里思索半天,才让他意识到,这个女儿,或许不再是家族的耻辱,而可能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小七,”林正弘坐在客厅上首,刚看到林微时微微一怔,便又恢复了过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为父听闻你近日...有所奇遇。英国公太夫人之事,你做得很好,为我林家增光不少。”他绝口不提当初将她逐出家门之事。
林微垂首站在下方,心中冷笑。增光?当初视她为污点,如今见她有了利用价值,便来认亲了?真是讽刺。
“父亲谬赞了。”她的语气透露出明显的疏离,“女儿不过是侥幸,当不起为家族‘增光’二字。况且,女儿已经被逐出家族,自恃不敢以林家人自居,女儿的事自然也就与林家没有半分瓜葛。”
林正弘脸色一僵,随即叹道:“当初之事,确实是你嫡母气昏了头,我也不该同意她把你赶了出去。但你想想,若不是我执意只是将你移居老宅,恐怕今时今日你已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你终究还是我的骨血,一直流落在外,成何体统?如今你既已...恢复正常,便随为父回家去吧。家族会为你正名,你母亲...大夫人也不再会苛待于你。”
林微知道,他口中的“回家”,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等级森严,勾心斗角的牢笼,意味着她的医术将成为林家巩固地位的工具,意味着她将再次失去自由,成为任由家族摆布的棋子。
林微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父亲,女儿在此处生活的很好。顾公子于女儿有恩,他的病尚未痊愈,女儿不能半途而废,弃恩情于不顾。至于林家...女儿实在福薄,怕是承受不起家族的‘厚爱’,既早已做出割舍,又何必强求重圆。”
她再次干脆地拒绝,语气虽缓,态度却强硬,甚至话里话外夹带着些许暗讽,你林家当初不顾亲情,弃我如草芥,但我林微绝不会做那的人,既然你们当初无情,也休想我念亲情屈服。
林正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女儿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小七,你可要想清楚了!没有了家族的庇护,你一个女子,在这京城将会寸步难行!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能抵挡多少明枪暗箭?秦南伯府和英国公府,终究都是外力!只有林家,血浓于水的林家,才能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
“女儿明白。”林微神色不变,“前路艰险,女儿自有准备。不劳父亲挂怀。”
“你!”林正弘霍然起身,指着林微,气得手指发颤,“好!好得很!我林家倒是教出了一个有骨气的女儿,既然你执意如此,以后是福是祸,都与林家无关!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拂袖欲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气。
“父亲如若念及亲情,不妨把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告知于我,女儿定会感激不尽。”林微的声音悠悠传来,林正弘身形微顿了一下,随后冷哼一声,便又继续离去。
心有戚戚地送走林正弘,林微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吐出一口闷气。与林家的彻底断绝,在她意料之中。虽然会因此失去一个可能的庇护,但也免去了被家族束缚和利用的麻烦。
然而,林正弘有一句话的确没说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她来说,看得见的麻烦算不得天大的事情,但潜藏的威胁...她必须要事先做出一些准备了。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