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有些面熟,手堵在她嘴边,摇了摇头:“姑娘别怕,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下山的路,跟我来。”
崔恒被她扶起,四人避开众人视线,磕磕跘跘地钻入林中。
入了夜,山野褪去秀色,轮廓仿佛即将倒塌,压迫在每个人的心头。
连着跑了几里路,终于看不见那火光,崔恒这才松了口气:“姑娘大恩,我没齿难忘!”
冬日林子草木稀疏,月光倾泻着泼下,倒在几人脸上,崔恒多看她几眼,愈发觉得眼熟:“不过......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婢女声音细弱,喘息道:“姑娘莫非忘了,白日县令寻我去认人,我还帮姑娘说过话呢。”
“是你!”
崔恒大脑一片混乱,白日的记忆接踵而至,愤怒不可控地涌上心头:“你家主人到底是谁?为何所有人都揪着我不放!”
多日来的痛苦、积压,连带着被冤枉的委屈都在这此刻爆发,她抑制不住地大声询问。
但话刚出口,看到对方惊慌的神色,她又后悔了。她曾是万人表率的公主,如今却对着恩人失控咆哮......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覆盖上她捏紧的拳头,回头看去,是宣信。
药效尚未过去,她说不出话,只是撑开崔恒手掌,轻轻安抚,稳住她将要崩溃的情绪。
“抱歉,我不是冲你。”崔恒声音低落下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只是......太累了。”
半月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却连片刻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她是众人的主心骨,不能喊累,不能喊疼,一切心事只能咽进肚子里,靠那口怨气支撑。
她太累了,累到想哭也哭不出,只能麻木地坚持下去。
刚刚那一喊之后,所有的痛苦倾倒出来,她竟感到松了口气:“抱歉,吓到了吧。”
婢女楞楞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姑娘不必道歉,在堂上时,您为不相干的人争命,我就在想,这世道,要是多几个像您这样的人当官,或许就不会那么苦了。”
她讽刺地笑了笑,不知想起什么,深叹口气:“况且,若是心中有怨,一定要发泄出来,不然堆积日久,就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我家夫人若有此心,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
夫人?崔恒心头一动,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山里那位善人娶了个什么名门贵女。
——她曾是刺史的女儿。
“你家夫人......莫非就是早上的那位渔女?”
“您见过她?”
婢女声音高昂几分,舌头打着结地追问道:“在何地?夫人清晨说要出去捕鱼,但至今未归,我这心一直揪着,就怕她做什么傻事。”
“在渡口过去的那条江上,我们来时,似乎还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崔恒有意打听,将早上的事都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婢女眼中显露出几分担忧,随即又变成了厌恶:“姑娘,您别怪我多嘴,若不是那位孔先生,夫人她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她一边说,一边跳下滑坡,朝崔恒伸出手:“跟上,这里坡陡,要踩住树根。”
崔恒扒着树干,几次都差点滑落,好在下头有人接着,这才不至于摔倒。
那婢女便在这间隙里,三言两语,填补出故事的轮廓。
她断断续续地说,那孔先生原是世家子弟,后与刺史议亲,一时风光无限,然而,转变便是在他娶妻之后。
父亲骤亡,母亲病故,他丁忧在家,整日喝酒交友,很快便与三教九流打成一片。
“什么乐善好施?说得难听些,他挥霍无度,很快就将家财败光,可他自诩清高,不肯劳作,重担便压在了夫人身上。”
婢女苦笑一声,在横亘的枯木前停下,用力将其推开。直到这时,她们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巨石,稍作喘息。
“明明是他装好人,可外面却渐渐传出流言,说夫人命格轻贱,克死公婆,害得孔先生家道中落,不得已隐居山中!”
她攥紧拳,狠狠砸向石头:“夫人不仅要耕田纺织,还要给他洗衣做饭,从前他像今日这样请人饮酒,夫人便总是忙到半夜,可你知道他说什么——”
“他说夫人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看着恶心,还要再纳妾室!”
崔恒连上所有细枝末节,恍然大悟:“就是他们正在找的那个阿柴?”
婢女点点头:“她也是个苦命的,她爹听闻孔先生想要纳妾,竟想把她送进来,分文不取。”
昨日是她进门的日子,可接亲的人到家中一看,新娘子却消失不见,这才有了今日误抓崔恒之事。
几人说着,山路渐渐平缓,远远看到一条山涧,泠泠奔向前去。
“跟着山涧往前,用不了多久就是江边,你们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