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
不曾用心,若早知今日,当初她又怎会只顾玩乐?

    她猛地抓起一把脏雪,狠狠塞进领口。不论寒风吹了多久,身体终究是热的,雪一挨着,瞬间化成了水,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颤抖,几乎尖叫出声。

    冷静,她必须冷静!

    崔恒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学着母后、学着皇姐那般推理布局。回忆抽丝剥茧,霎时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母后临终前的遗言在她耳边炸开:若有来世,只愿投身荆襄人家,富足安乐。

    荆襄?当时只觉得是母后最后的悲鸣,此刻想来,却字字道尽机锋。

    她不是在叹惋,而是在借机告诉她,今后生存的去路!

    这个念头如平地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迷茫:“西南蜀道艰难,可据险而守,荆襄水网纵横,富庶便于隐匿,皇姐若生,这两处便是最好的退路。”

    崔恒仰起头,看向两人:“王城已失,我们必须即刻出城,前往荆襄。”

    “公主所言极是。”宣信郑重点头,“只是如今四门紧闭,盘查森严,我们——”

    话未说完,却见江还骤然抬手,截断两人的交谈。她神色凝重,耳朵贴住地面,数息之后,猛地抬头,脸上更加惨白,简直要与雪色融为一体。

    “马蹄声,至少有十余骑,正朝我们这边过来。”一句话,几人松懈的精神再度绷紧。

    雪地绵厚,可这马蹄踏雪却如地裂一般,震荡着几人脑中的那根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崔恒胃如刀绞,向四周探望,雪地凌乱不堪,像被翻耕的泥土。

    她捻起一抹丢到地上,便形成一个尖尖的角,她恍然大悟:“脚印!任何痕迹在雪中都无处遁形。”

    “不行,我们这样太过被动,得先将他们引走。”崔恒擦了把脸,望向天空,“你们看,上面有路。”

    两人随她所指,向上方看去。只见屋脊重叠屋脊,形成一片“活路”。

    两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江还步伐最稳,手脚并用,往岔口伪装脚印。

    走到了头,便是长街,往日繁华已如泡影,血水将雪烫得消融,无数条生命正渐渐流逝。

    追兵已至,江还来不及哀悼,深深探望一眼,攀住墙角低檐,借力一跃而起,稳稳落到房顶。

    她飞步返回,拉起地上二人,在追兵赶至的最后瞬间,三人终于藏好了踪迹。

    底下马蹄声不断,他们踏遍一处又一处街道,看见有人在爬,便一刀砍死,很多人断了气,他们仍不放过,挑起尸体朝他人挥舞,得意洋洋地炫耀战功。

    可恶!崔恒捏紧拳头,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啊!

    她不忍再看,将脸埋进雪中,积雪冰凉,她却再也感觉不到寒冷,只有心中怒火,如底下尸首那般,一点一点连接成片。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与哀鸣都随风远去,寒风呼啸而过,长眼似的灌进耳朵。

    崔恒抬起头,街上追兵散去,除她三人之外,再无一个活口。

    她挣扎着坐起身,视线更广,所见的景象便愈是惨不忍睹。

    “那是什么!”目光触及到一处土墙,瞬间被那奇异的造型吸引。

    宣信一直护在她身后,随即看向她所指之处。

    接近城门的几处空地上,几座房屋高大的土墙垒起,形状各异,有什么东西参杂其中,她们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公主,那是......”宣信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刚想蒙混过去,却被一道投来的目光怔住。

    “说!”崔恒面无表情,然而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不会忽略她那燃起的气势。

    直到这时,她又变回那位万人之上的公主,只一眼,就让人跪地臣服。

    宣信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崔峥身边,这时她才明白,她们姐妹一体,崔峥深谋远虑,崔恒又岂会软弱?

    “那是京观,有些人为了炫耀军功,会将斩杀的尸体堆积,封土成冢,即是众人的埋骨之处。”

    宣信话音落下,似寒风卷过死寂的长街。

    崔恒久久无言,她推开宣信搀扶的动作,用那双满是冻疮与血痕的手支撑自己,一寸一寸,缓缓站直了身体。

    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上肩头,那是无数枉死冤魂的重量。

    她望向那尸骸垒成的京观,一字一句,刻入风雪:“我愿倾此一生攘除歼凶,总有一天,在我的国土上,不会再有此等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