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


    “小姑娘怎么搞的啊,怎么回事?你自己摔伤的吗?诶呀呀这个手上腿上全是淤青的。”

    梁晨坐在铺着一次性无纺布的诊疗床上,中年女医生隔着衣服摸她,摸一下,梁晨就躲一下。

    诊疗床旁边,季甜甜坐在一个塑料小板凳上,缩着,手垂在两腿中间。听见梁晨“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下子抬起头,目光飘忽回来,很焦急地落在梁晨身上。

    “她还好吗?有没有伤很重?”

    那个女医生哼哼地做检查,没好气地回她:

    “你看看浑身全青青紫紫的。我看啊最好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什么的。哪个班的?”

    梁晨不回答,吊灯的顶光阴暗,照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像一只心事重重的鬼魅。

    那女医生摸着摸着,摸到了梁晨那只流血的手。她哇呀呀抬起了那只手,怼在昏暗的灯下仔细看。

    血还没有止住,汩汩地从掌骨关节处流下来,整个手背上都是血污,干的,没干的。梁晨轻轻缩了下手,一个横着的伤口在手背关节上显现出来,几乎见骨,是青白色的。

    “我天哪小姑娘你这手,你得缝针。”

    女医生拿出来一盒棉签,沾了生理盐水,把伤口周围半干的血污全擦干净。越擦,那道伤口越明显。

    季甜甜在旁边也看见了,眼睛里水光波动。

    梁晨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低头看了眼,好像这只手不是她的。

    “听见没啊?我这儿没法给你缝针,你得去医院缝。”

    「缝针」两个字在梁晨故作坚强的外壳上戳穿了一个洞,里头害怕的芯露出来,连带着“嗵嗵”的心跳声,扰得梁晨嘴唇紧抿,才能不呜咽出声。

    好半晌,她才闷闷地问:“医院缝针会用麻醉药吗?”

    女医生说:“局麻啊。诶不过我是听我师兄说啊他们在急诊不打麻醉也常有的,忍忍不就过去了嘛。”

    梁晨的脸色变了变。

    她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会不会疼」,但梁晨从来不肯把这句话不经修饰地说出来,总要拐弯抹角装个壳子。不然的话,就好像是什么屈辱的战俘,败给疼痛。

    从小,梁若为就告诉她,不可以喊疼,不可以哭。把眼泪都给我憋回去。

    “你看看人家男子汉是什么样的。”

    可梁晨不是男子汉。

    她那么怕疼。

    女医生还在嘱托她要去医院,说哪怕再疼也要去。梁晨从阴影里抬起眼眸,亮晶晶一片。

    “不缝针的话,会怎么样呢?”

    女医生没想到今天接了个闷子倔驴,白了她一眼:“不缝针就留疤啊,你不嫌难看?”

    梁晨又把头低回去。

    半小时后,女医生看着梁晨那只包了足足四圈纱布的右手,仔细检查一遍,才终于肯放人走。

    走之前,她在医务室门口朝梁晨又喊了一句:“记得去医院再复查一下!”

    从医务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教室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照亮偌大的校园。

    季甜甜依然把梁晨架在自己肩上,梁晨最开始拒绝了,却被季甜甜强硬地搂在了身上。初冬的夜色里,两个女孩子姿势有点怪的一起往教室走。风很冷,在走廊上吹过,呜呜作响。

    直到走到一班门口,借着教室里明亮的灯光,梁晨才发现季甜甜的脸全红了。

    季甜甜喘息着,佯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梁晨,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放下来。

    一班教室里乱糟糟的,同学全在交头接耳,一看就知道叶承游又没来看晚自习。

    梁晨和季甜甜趁着大家哄闹,一前一后,回到了座位。

    座位已经调了几次,纪晓蕊现在坐在梁晨的前桌。

    她看见后排空了许久的位子终于来人了,很兴奋地回头要去搭话,结果就看见梁晨躲在自己的校服外套里。那件本该是蓝白色的校服外套上有很多灰,还多了几个脚印,黑乎乎的。

    “晨晨你怎么了!”

    她叫的声音咋咋唬唬,是很高的女高音。

    对于「晨晨」这个有点肉麻的称呼,梁晨没有表示,反倒是季甜甜在旁边皱起眉头,看上去不太高兴。

    “没怎么。”

    梁晨说话嗡嗡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右手看。她试图用右手握笔,在草稿本上写字,刚写了两笔,血就从四层纱布里洇开。

    她只好扽了下袖子,把大半只手都藏进校服袖口里。

    可纪晓蕊还是看见了。她很惊讶地吸了口气,不由分说把梁晨的手给拽了出来。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人打架了啊梁晨。”

    梁晨眼神一暗,被命中靶心。

    纪晓蕊才不管梁晨怎么想,她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仗义女孩,张牙舞爪地愤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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