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甜甜被她一通乱晃搅得视线模糊。眼前女人的脸上爬满皱纹,纹路打碎她板正的神色,露出一个母亲心切的脆弱模样。
宋梅几乎在刹那之间,就漫出了泪花,言辞恳切。
“你到底怎么了啊甜甜?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你这样吃药你让妈妈很担心。”
季甜甜沉默了片刻,她抿着唇,看着地上半蹲的女人,眼里的水光到底还是动了动,眼睫半垂。
“不是我吃的,妈妈。”
她的解释刹停,宋梅半掉不掉的泪珠也刹停,收回眼里,重新凝结成可怕的冰雹。
“不是你吃的?那是谁的。”
当了几十年人民教师,宋梅的察言观色一流,抓学生犯错也一流。她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立刻抓住季甜甜强装无事的外表下一闪而过的心虚。
从来没有人平白无故往书包里藏药,她女儿又不是毒/贩,但这药又不是自己吃的,那只能是给别人的。
给别人带药,还是一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这件事不论是小学生、高中生,还是上班一族,听起来都很带有「奸情」色彩。
宋梅敏锐地意识到,女儿出问题了。
“药是给谁的。”
季甜甜没答话。
“我再问你一遍,药是给谁的。说话。”
季甜甜还是没有说话。
宋梅的嘴唇变成一条直挺的横线,把火气挡在后面。这是宋梅最后残存的理智。
隔着玻璃镜片,她看见季甜甜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模样,很安静,但是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涛汹涌。
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说是亭亭玉立,但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季甜甜漂亮的十分之一。她实在是个美人胚子,黑而有形的眉毛,一双汪着水汽的眼睛,眼梢轻佻,带出去的却是一抹艳丽,不动情而先有情,是明艳的老港星的那种长相。
眼睛是季甜甜脸上最夺目的亮色,但却不是唯一的。她鼻尖圆润但鼻梁翘挺,唇色天生红艳,这会儿被牙齿轻轻咬住,平添红晕,像一朵娇柔的玫瑰花。
和宋梅寡淡的五官,没有一丝一毫相像之处。
和这个永远不见天日的阴暗拆迁房,也没有一丝一毫相配之处。
宋梅盯着这张脸,眼里的色彩开始变得古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的闹铃大响,提醒季甜甜应该去上学了,但又被宋梅摁掉。
沉默,就是季甜甜给母亲的答案。
“给哪个男生的?季甜甜,你最好老实交代。”
宋梅脸上的怒色斑驳,把这个母亲逼成了一个疯癫的中年女人。
她一步一步逼近季甜甜,踢翻了地上的药盒子,扶在季甜甜肩上的手开始用力,死死钳住女儿的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女儿永远禁锢在家里。
季甜甜摇着头后退,眼神无措,但宋梅不想放过她。
“给哪个男生送药?这么巴巴地上赶着对人家好呢?你说呀,是隔壁班的那个刁睿峰,还是咱们楼上住着的宋文柏?”
季甜甜的头发被母亲摇得有点散,落下几丝垂在脸庞,把那张如花的脸衬托得更加哀戚,却也更加美艳。
宋梅开始口不择言,眼神里不再有「母亲」的角色。
“好啊,长着这么一张脸,天生就是个狐媚子是吧?贱到骨头里了!怎么就对人家这么好呢?怎么就上赶着去讨好呢?还买药?是你什么人你就这么对待?情人,还是男朋友?果然长这张脸就是要发贱呢,狗改不了吃屎!和她一模一样……”
宋梅的话没说完,季大纲从卧房里出来了。
他没让妻子把最后几句说清楚,脸阴沉得可怕,一个巴掌打在了宋梅脸上。
宋梅被他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低头。再抬眼的时候,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眼泪,脸上的痛楚是那么大,远超那一巴掌。
“好……好……怪我,怪我管着她了。我不配管……”
季甜甜在父母狂风暴雨的气氛里蹲在地上,指尖冰凉,捡起那两盒奥美拉唑塞回书包里。
她混乱地收拾完被翻乱的书包,把校服裹在身上。打开铁门跑出去的那刻,听见宋梅在她身后哭号:“你要是再不管她就完了!和那个人一样怎么办?”
季甜甜头也不回,抱着书包,狂奔出了那个阴暗油腻的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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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的早读课间很快就要过去,收作业的小组长捧着一大摞作业本,站在季甜甜桌前面敲。
“甜甜甜甜,快交啦,就你没交咯。”
季甜甜被小组长的动静吓了一跳,从回忆里惊醒,连声“抱歉”地去翻书包,可刚打开书包拉链,手就停住不动了。
“抱歉啊,我……没带。”